學者論衡/香港在中西文明交流互鑒中的定位及角色（上）\孔永樂
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全文共十八篇，涵蓋經濟發展、對外開放、科技創新、產業升級、新質生產力培育、現代化基礎設施建設等重要領域，為國家高質量發展與對外合作指明方向。當中第七篇明確提出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開創合作共贏新局面，共同構建全球文明對話合作網絡，同時設港澳專章，支持香港更好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
在「一國兩制」制度優勢下，香港是中西文明交流互鑒的獨特窗口，發揮着無可替代的樞紐作用。伴隨國家「一帶一路」倡議持續深化，加上國際格局進入深度調整的百年變局，社會各界對香港的文明交流功能、跨文化對話價值愈加重視。當前，如何在全新全球形勢下重新認識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的內涵與差異，如何從政治、經貿、文化、教育等多維度推動中華文明與全球不同文明對話互鑒，具有重要現實和歷史意義。
一、時代變局下香港的國際文明定位反思
二十一世紀不同於冷戰二元對立的格局，全球文明發展走向多元並存、多極共生，深刻影響各國商業模式與社會發展形態。自十九世紀以來，中西文明逐步形成迥異的世界觀。西歐國家與後起的美國憑藉工業化優勢，建立跨區域政治與商業霸權，在巔峰階段深度影響亞、非、拉美地區，逐漸塑造出「西方文明中心論」，將西方文明視為人類進步的核心標準。2011年，英國歷史學家尼爾·佛格森更歸納出西方文明稱霸世界的六大支柱：競爭、科學、法治、醫學、消費主義和工作倫理。但這一理論已難以解釋二十一世紀中國崛起、西方文明相對收斂的全新局勢。
過去百年，香港長期充當中西文明交流的橋樑，「中西薈萃」的城市特質使其躋身國際大都會，而這一地位建基於近代西方文明主導全球、工業革命帶動歐美經濟騰飛的歷史背景。當時個人自由主義興起，藝術文化與科學技術快速迭代，確立西方文明的主流地位。然而踏入二十一世紀，西方文明霸權的局限性逐漸顯露，阿米塔·阿查亞（Amitav Acharya）等國際學者紛紛剖析美國主導的西方文明體系逐步弱化的趨勢，也讓香港長期單向聚焦歐美文明的傳統定位亟待重塑。
值得深思的是，西方文明源自古希臘理性傳統，但香港與希臘的學術、文化交流長期處於薄弱狀態。筆者在本地大學畢業及工作，無論是本地高校求學還是任教期間，均甚少見香港主流大學與希臘頂尖院校合辦國際研討會或學術論壇。事實上，希臘是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在歐洲的重要合作夥伴，香港與希臘雅典分別為亞歐核心航運中心，比雷埃夫斯港與香港港口在經貿往來、文化交融層面具備高度合作潛力。筆者亦曾主動推動希臘知名院校與香港高校建立交流項目，助力學生溯源西方文明本源，但推廣過程遭遇現實障礙。
本地學界普遍存在以國際排名為導向的合作思維，對於綜合排名不及歐美頂校的海外院校，合作意願普遍偏低。這一偏好直接導致香港的國際文明交流視野長期固化，集中聚焦歐美、日本、澳洲等傳統西方地區，難以形成多元文明對話格局。反觀部分QS排名處於1201至1400區間的日本大學，仍與香港院校搭建穩定的常態化交流機制，背後是日本長期深耕香港民間與學界交流的長遠布局，讓香港青年得以系統接觸日本社會經濟、動漫文化、時尚產業與民俗風情。
香港在中西文明交流互鑒中扮演重要的角色。隨着全球文明格局重塑，世界不再由美西方單極主導，香港的國際文明定位應拓展邊界，主動接納多元文明板塊。
在全新文明交流格局下，政府、商界、民間需協同開展多維度、多渠道的對外交流工作。香港特首政策組可立足香港獨特優勢，研判國際文明發展趨勢與全球形勢，精準確立香港多元文明的國際定位，隨後牽引政府部門、商業機構、民間組織協同參與文明對話建設。受限於社會資源與時間精力，特區政府需結合社會發展需求、人才培育目標、民族文化特質與國家整體發展戰略，制定契合香港長遠發展、相容中華文明底色的對外文明交流體系。
二、香港傳播中華文明的現存短板與挑戰
作為中西文明交流互鑒的核心窗口，香港同時承擔着對外傳播中華文明、講好中國故事的重要使命。國家「十五五」規劃第十篇第三十六章專門部署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明確要求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提升國際傳播效能，加強對外文化交流合作，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香港可在推動中國故事、中國聲音實現全球化、區域化、大眾化傳播貢獻所長，而學術研究、媒體傳播、影視動漫、藝術展覽等多元載體，正是對外輸出中華文明的核心平台。
中華文明的對外傳播，首要前提是本地社會對自身文明的深度認知與認同。香港的國際化發展與文明交流工作，應牢牢扎根於中華文明基礎之上。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金耀基對中國現代化與國際格局變革的觀點頗具借鑒意義，其提出中國崛起不僅是經濟層面的騰飛，更是全新工業文明與中華文明在亞洲的復興與崛起。在國際學術視野中，中國的發展突破了單純大國崛起的範疇，更是中華文明重回世界舞台中心的體現，或將扭轉西方數百年的文明優勢格局，這也充分彰顯出中華文明兼容並蓄的核心特質。
自工業革命以來，西方文明長期秉持單向輸出思維，試圖將自身政治體制、宗教文化、語言體系、生活方式與消費模式複製至全球，貶低甚至試圖取代其他文明。部分西方人士的文明霸權思維由來已久，例如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曾在社交媒體發出威脅性言論，直白暴露部分西方群體排斥、否定異質文明的極端心態。與此相反，中華文明向來崇尚包容互鑒、和而不同。依託「一國兩制」獨特優勢，香港更應主動展現中華文明的包容性與開放性，以此提升中華文明的國際傳播力與影響力。
當前香港在中華文明傳播與對外文化輸出層面，仍存在兩大突出短板。
第一，「殖民管治」的歷史影響深遠，導致部分香港民眾乃至精英群體對中華文明存在認知偏差與固有偏見。金耀基教授在《從傳統到現代：中國現代化與中國現代文明的建構》中指出，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提出的保守主義、全盤西化、中西合璧等主張，皆是古典中華文明遭遇西方文明衝擊後的調整與探索。中國現代化的核心路徑，是在批判中繼承傳統、在突破固有認知中擁抱世界。香港對接國家「十五五」文明建設部署，必須正視中華傳統文化的獨特價值與時代意義，唯有深耕自身文明底蘊，才能向世界精準、有效傳播中華文明的核心內涵。
第二，局部社會存在的排外心態，制約了多元文明交融與人才集聚。近年來特區政府持續推出各類引才、留才政策，積極吸納全球人才來港發展，但社會層面的包容配套仍有不足。筆者常年觀察發現，眾多內地及海外畢業生有意留港就業、扎根發展，卻因粵語溝通、文化適應等門檻遭遇就業阻礙，難以融入香港社會。特區政府應主動引導社會風氣，培育年輕一代的多元文化包容意識，打造開放、相容、融合的發展環境，為人才集聚、文明互鑒、中華文明對外傳播築牢社會根基。
香港中文大學政務與政策科學學院博士、講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