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生 日\何志平
歲月匆匆,不及人挽留,六月淡去,七月過半。我站在香港熟悉的街口,看往事如河燈順流而下,多少人來了又走,我們在這座城市相遇又別離。那些消散在暑氣中的往事故人,都化作大榕樹層層疊疊間漏下的細碎光斑。
前幾日,我還輾轉於同學友人的生日宴。過了幾天,接連不斷的訃告,曾經敬愛的尊長朋輩相繼離世。在這特別的一天,他的生日是你的祭日,我又在你的生日與他或她告別,我們既慶祝生命,也在緬懷逝去。七月的日子,總讓人覺得有些恍惚。「死之極為生,生之極為死」,生與死,是生命自然循環的一體兩面,如同晝夜交替、潮汐漲落,周而復始。我們是從哪裏來的,我們不知道,最後要到哪裏去,我們也不知道。人只有一生,只能生一回死一回。
生日,顧名思義,就是指人出生之日,傳統以農曆計算,現代多採用公曆。古人按虛歲計齡,北方多慶農曆生日,南方兼用公曆。魏晉之前無生日記載,中國人過生日習俗受佛誕辰文化影響。雖有上壽之禮,無慶生日之禮,因為生日本身無可慶。遠古醫療極度欠缺,人們稱自己的生日為「母難日」,常帶哀戚色彩。自漢代起壽禮被列為人生五禮之一,唐代玄宗設「千秋節」開啟官方慶壽制度,盧綸詩句「上壽對南山」衍生出南山之壽、壽比南山意象,象徵着祝壽文化。宋代民間做壽漸成風氣,包含設壽堂、獻壽桃、飲壽酒等固定儀式,以長壽麵、雞蛋為主食,寓意長壽。
生日是每個人個體生命起點與年度成長、閱歷增加的標誌性節點,兼具紀念、情感聯結、自我反思與文化傳承多重核心價值。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花甲),七十而從心所欲(古稀)」,這些歲數對於舊時中國人而言皆具有特別含義。一般生日慶祝主要聚焦於嬰幼兒與五十歲以上長者,旨在慶祝生命延續和興旺,中間年齡段通常簡辦或不辦,但前提是父母健在,每一年生日都是一次家庭大聚會。在一些民間習俗裏,人屆三十歲誕日稱過生,四十因諧音「死日」不做,五十開始稱壽;六十歲稱小壽或花甲壽,七十歲稱中壽,八十歲稱上壽或大壽,九十歲稱絳老添壽,一百歲稱期頤。祝壽往往從六十歲或六十六歲啟動,按虛歲計算,且須年年過,不能間斷。千百年來,人們踐行的不僅僅是一種傳統習俗,更承載着深厚的孝道文化與生命敬畏。
只是不知何日起,西方「蛋糕、蠟燭、生日歌」成為一種時尚及生日標配。許多人甚至選擇中西合璧、多元表達,吹蠟燭後吃長壽麵,生日歌與祝福詞並存。不過,兩者並不矛盾,無論西式抑或中式,都烙印着其獨特的文化基因:歐洲人用蠟燭驅散對死亡的恐懼,源於古希臘對月亮女神阿爾忒彌斯的崇拜與神秘力量的私密對話,強調個人主義色彩與線性生命觀;中國人「生生之謂易」,麵條綿長不斷,感恩母親、尊畏生死,體現「百善孝為先」集體倫理與循環生命觀。文化差異本質上都是對健康、平安、幸福、圓滿的美好嚮往。遑論如今生活節奏太快,人們總是忙忙碌碌,愈來愈喜歡找理由為己放個假,過生日就成了親朋好友相聚、身心放鬆的最好藉口,乃至把生日拉長為生日周。
我們這代人,好像對生日都有點複雜情感。小時候過生日,唯一的節目是能吃肉。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物資匱乏,普通家庭但求溫飽無虞。什麼都是假的,唯有吃在肚裏是便宜。那時,祖父每天都要喝一碗專門為其一人煲製的瘦肉湯「清補涼」。他只飲湯,湯渣則留給身體最為瘦弱的小姑姑。其中那一小塊豬肉,全憑其當日心情「賞賜」給他人,或恰逢過生日的幾個小孫孫。後來我們小家搬出另過,我與弟弟過生日,母親都會特意煮一個大雞腿和雞蛋,竭力用最簡樸的方式傳遞着對兒子無盡的愛和期待。
百轉千回幾許秋,先前還圍着餐桌陪我過生日的祖父母、父親叔叔、姑姑漸漸無蹤可覓。母親也終有一日會離開,女兒很快亦將張開翅膀去尋找自己的天空。人生無界,從懵懂孩童到蓬勃熱烈的少年,從躊躇滿志的青年到沉穩成熟的中年,最後步入平和淡然、兩鬢斑白的老年,一歲有一歲的味道,一站有一站的風景。成長從不是遺忘,每一段都值得好好過,都有它存在的意義。縱然這一路,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有人慶生有人再也不見,我們一邊相逢一邊揮手珍重。那些曾經看過的海,吹過的風,唱過的歌,吃過的冰棒,經歷過的聚散,全都安安靜靜沉澱成舊日碎片。
流年一日日更迭,一程程走遠,沿途的人和事,熙熙攘攘。曾有很多人,陪我走過或長或短的路。有人夏日午後在街頭嬉笑打鬧,有人一起在實驗室熬過幾個通宵,有人黃昏時分同走到岸邊聽海浪,有人在深夜協同排練合奏音樂曲目……一個又一個瞬間,一段又一段時光,溫溫熱熱填充不同歲月。明明已經過去許久,久到我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可是今天,一首生日歌,一曲哀樂,去過的餐廳,路過的街區,甚至空氣裏某種獨特的味道,突然就拉回了從前,一下沉默很久。原來真正能讓人心之發顫的,從來不是熱鬧的場面,而是那些零零碎碎卻日漸淹沒在生命長河中卻始終未能忘卻的星點片段。
花謝了還會再開,七月去了還會再來,而我依舊穿梭在人海中的歸途上,等待邂逅不期而遇的你和我自己,每一次擦肩而過,就是你和我攜手一起飛去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