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暮色中的樹\李丹崖

  日光,漸漸調減了自己的旋鈕,暮色向晚。

  透過暮色去林間,去看那些樹,黑越越的,濃墨的線條,昏黃泛着彩的天光,讓樹的枝幹更黑,葉子也更稀碎,讓人想起蕪湖的鐵畫。光線,有時候是一種濾網,能夠篩掉很多絢麗浮華的東西,比如色彩、細節、附着物,但光線能幫我們條分縷析,提綱挈領地去了解一種事物。它,或許給我們提供的就是骨架,或者稱之為「風骨」。

  這種感覺,讓人想起有一年春日去蘇州,在一座園林裏,天光暗下來,四周的建築都慢慢隱去輪廓,唯有一樹的玉蘭花,在夜色中,明亮的瓣子,有着接近玉一樣的質感。光線塗抹了白日的細節,玉蘭花燈盞一樣,自己單美給自己看。

  或是在暮色中看竹影,影影綽綽,搖碎梢頭的一抹黑白,光線透過來,竹子要比白日裏更瘦削,更有骨幹,也更具精神。據一位畫家說,他隨着自己年華的推進,畫竹用墨的感覺漸漸消隱,越來越瘦,越來越枯,後來,由墨改成了朱砂,在紙上,猶如透着窗子看暮色中的樹,風骨凜凜。

  有時候,我們會驚喜地發現,天光漸漸暗下來,先前泡好的那杯熟普的茶湯,逐漸由黑紅轉為淺紅,夜色越來越濃,茶湯的顏色就更淺了,淺至明亮,月亮升起來,茶湯明晃晃的,似汪着一盞水銀。探頭去看茶湯裏樹的倒影,黑之愈黑,像是被濃墨又勾勒了一遍。原來,夜色漸深,茶湯會逐漸褪去「妝扮」,變得淡然,幾近亮白。

  天光一暗,就好像我們對這個世界的附加條件逐漸減少,要求也逐漸減弱了,管它呢,隨它去吧,有些事情,我們遠遠沒有必要太糾結,有些規矩我們也遠遠沒有必要太拘泥,給自己解綁,做越來越鬆弛的自己。

  看暮色中的樹,總讓人想起經過了中年、漸漸邁入老年門檻的人。他們,青春不再,不切實際的浪漫已然湮滅,虛無縹緲的幻想也早已一腳踢遠,這時候的人更穩定,像是暮色中被洗盡鉛華的樹,讓人看到的都是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