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器物有路,圖像有聲 ──從故宮藏品、粵海關與世界看中外文明互鑒\劉 璟

  圖:清,銅鍍金轉花變字水法問樂鐘。\故宮博物院藏
  圖:清,銅鍍金轉花變字水法問樂鐘。\故宮博物院藏

  文明的相遇,從來不是抽象的歷史命題,而是通過港口、航路、關隘、圖像與器物,在漫長時間中不斷發生的真實過程。中華文明之所以綿延不絕、歷久彌新,並不在於封閉自守,而在於它始終具有面向世界的開放胸襟、吸收外來文明成果的包容能力,以及將外來知識、技術和審美轉化為自身文化創造的深厚智慧。

  從絲綢之路到海上貿易,從廣州口岸到粵海關制度,從宮廷收藏到民間流通,中外文明交流並非單向輸入,也不是簡單並置,而是在往來、觀看、選擇、轉譯和再創造中形成新的文化形態。特別是廣州與粵海關,曾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成為中國連接世界的重要窗口。來自歐洲、西亞、東南亞乃至更廣闊海域的商品、圖像、技術和觀念,經由海路匯入中國;中國的瓷器、絲綢、茶葉、漆器和工藝品,也通過這條通道走向世界。

  如果說粵海關見證了中國沿海社會與世界市場的相遇,那麼故宮藏品則保存了這種相遇進入宮廷、進入圖像、進入器物之後的文化結果。鐘錶、琺瑯、玻璃、瓷器、繪畫、地圖與各類宮廷陳設,既是物質文化的遺存,也是文明互鑒的見證。

  文明交流首先體現為「物」的流動。明清時期,大量來自域外的器物進入中國宮廷。它們有的作為貢品,有的經由貿易而來,有的由傳教士、使節或商人帶入中國。這些器物進入紫禁城後,並沒有停留在「異域奇珍」的層面,而是被觀看、被收藏、被改造,並逐漸參與到中國宮廷的日常生活和審美系統之中。

  鐘錶是中西文明互鑒的典型例子。西方機械鐘錶進入中國宮廷後,以精密結構和自動運轉令人驚嘆;清宮則進一步吸收其機械技術,並結合報時制度、宮廷陳設與吉祥寓意加以改造。清代「銅鍍金轉花變字水法問樂鐘」尤具代表性:鐘面羅馬數字提示西方計時系統,內部齒輪與發條控制報時、音樂、轉花、變字和水法等機關,外部以銅鍍金縷飾和彩色裝飾營造清宮喜愛的富麗氣象。由此可見,鐘錶在清宮語境中不只是計時工具,更是中西科技交流、宮廷製造能力與審美趣味相融合的物證。

  琺瑯、玻璃和瓷器同樣如此。琺瑯工藝本身帶有鮮明的跨文化特徵,它既關聯歐洲金屬胎畫琺瑯技術,也與中國宮廷造辦處的再創造密不可分。琺瑯彩瓷的出現,更說明外來顏料、技法與中國瓷器傳統並非簡單拼接,而是在皇室審美、工匠經驗和材料實驗中形成新的藝術語言。文明互鑒不是誰替代誰,而是在碰撞與融合中產生新的可能。

  瓷器更是連接中國與世界的重要媒介。中國瓷器經由海路大量外銷,成為歐洲社會認識中國的重要物質載體;與此同時,海外市場的需求也反過來影響中國外銷瓷的造型、紋樣與題材。外銷瓷中的西方人物、船舶、城堡和花卉圖案,都說明器物並非被動流通,而是在跨文化需求中不斷調整自身面貌。

  圖像傳播則是另一條重要線索。西方透視法、明暗法、銅版畫、地圖和科學圖像進入清宮後,與中國傳統繪畫的線描、設色、散點透視和圖像敘事方式相遇。宮廷畫師在接受新法的同時,也按照中國的觀看習慣進行轉化。郎世寧等畫家的作品之所以具有特殊意義,正在於它們不是簡單的西畫移植,而是在中國宮廷語境中形成了新的視覺風格。

  這種圖像轉譯尤其值得重視。真正深層的文明互鑒,是觀看方式的改變。透視法改變了宮廷繪畫中空間呈現的方式,西洋寫實技法豐富了人物、動物和器物的表現,地圖和科學圖像拓展了中國人理解世界的視覺尺度。與此同時,中國傳統的筆墨秩序、吉祥寓意、禮制觀念和裝飾體系,也重新塑造了這些外來圖像的意義。

  因此,故宮藏品中的中西交流,並不是單向輸入,而是雙向生成。外來器物進入中國後被重新命名、使用和審美化;中國器物、紋樣和工藝也通過貿易、外交和收藏進入世界視野。粵海關所代表的海上通道,連接的是商品與制度;故宮藏品所保存的物質遺存,呈現的則是交流進入文化內部之後的轉化結果。二者相互參照,恰好構成觀察中外文明互鑒的兩個維度:一個在海路與口岸,一個在宮廷與器物。

  故宮藏品之所以能成為講述中外文明互鑒的重要對象,正在於它們兼具宮廷性與世界性。紫禁城曾是中國王朝政治與禮制中心,但它並非與外部世界隔絕。相反,許多外來知識、工藝和物產,正是在這裏被集中接收、篩選、改造和保存。宮廷收藏像一個特殊的文化篩檢程式,把來自世界各地的器物納入中國文化秩序,又把中國審美投射到對外交流之中。

  今天在香港談故宮藏品、粵海關與世界,更有特殊意義。香港本身就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窗口,既連接內地與世界,也連接傳統與當代。故宮藏品來到香港,不只是一次文物展示,更是一種文化敘事的重新展開。它讓觀眾看到,中華文明之所以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正在於能夠在開放交流中堅持主體性,在吸收借鑒中形成創造性轉化。

  中外文明互鑒的核心,並不是把差異抹平,而是在差異中理解彼此,在交流中豐富自身。一個外來的鐘錶,可以成為清宮時間制度與宮廷審美的一部分;一種西方繪畫方法,可以在中國宮廷圖像中獲得新的生命;一條經由粵海關連接世界的海路,也可以把中國製造、中國審美和中國文化帶向更廣闊的世界。

  器物有路,圖像有聲。它們經由粵海關,穿過陸路與海路,穿過宮廷與市場,穿過東方與西方,也穿過古代與今天。故宮藏品中的中外文明互鑒,正是一部由物講述的歷史:它提醒我們,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從不懼怕相遇;相反,它正是在不斷相遇、理解、吸收與創造中,形成更加深厚而開闊的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