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誕辰420周年,在「倫爺」家上一堂解剖課\王 加

  圖:倫勃朗·凡·萊恩畫作《德伊曼醫生的解剖課》。\作者供圖
  圖:倫勃朗·凡·萊恩畫作《德伊曼醫生的解剖課》。\作者供圖

  明天七月十五日將迎來被公認為荷蘭史上最偉大畫家的倫勃朗·凡·萊恩(Rembrandt van Rijn)誕辰四百二十周年。每次造訪阿姆斯特丹,我都會前往他的故居博物館參觀。原因除了試圖在大師巔峰期的居所「沾靈氣」,還因為這裏每年都會定期從各大藝術機構將大師真跡借回故居舉辦小型特展。而今年,一幅鮮為人知且慘遭焚毀的《德伊曼醫生的解剖課》回家了。

  誰曾想,三年後再與這幅略顯驚悚的解剖課重逢時,畫作竟回到了它的誕生地。作品在故居博物館新樓的獨立空間展出,昏暗的燈光映射在勃艮第色的牆面上,比我和它初遇時展廳毫無氛圍感的平光營造出更符合現實場景的戲劇效果。畫中最先吸引觀者視角的一定是那位以前縮透視法(Foreshortening)示人、頭蓋骨被掀開露出人腦的被解剖者屍體。選擇以此具視覺衝擊力的角度呈現解剖課的現場,除了能看出倫勃朗一定接觸過意大利文藝復興大師安德烈·曼特尼亞(Andrea Mantegna)代表作《哀悼基督》的復刻版畫;大師還通過採用這個富有挑戰性的構圖,帶着試圖超越另一幅讓他聲譽鵲起成名作的野心完成了這堂令人過目不忘的解剖課。

  倫勃朗究竟為何會創作兩幅解剖課呢?這就要從十七世紀荷蘭解剖學的發展聊起。儘管解剖學並非源自尼德蘭地區,但荷蘭萊頓大學卻早在一五八九年便建立了用於教學和公開展示的解剖學劇院。之所以稱為「劇院」,源於其環形階梯劇場式的構造、觀眾席上昏暗的氛圍,以及醫生授課時中央解剖台上那如同舞台般的高光。屍體的獲取渠道多為死刑犯,為了避免肉體快速腐爛解剖課都安排在冬季,且對大學生、醫生和公眾開放。在十七世紀荷蘭解剖課算是「科學真人騷」一般的存在。每到年度解剖課時,醫生行會便邀請知名畫家來記錄下這一社會活動,其功能更接近於為主刀醫生和助手繪製群像。由此可見,倫勃朗的兩幅解剖課乃醫學行會的官方委約,形式上則是尼德蘭群像畫傳統的一種現場紀實延伸。

  此作最詭異之處,莫過於解剖課的主角德伊曼醫生僅剩下軀幹和握有手術刀的雙手。站在屍體左側手捧其頭蓋骨的德伊曼醫生助手、外科醫生卡爾科恩卻留下了全臉。身為開顱解剖課的主角緣何成了「無頭大夫」呢?畫作在完成後便掛進了位於阿姆斯特丹新市場(Nieuwmarkt)的醫生行會。然而,一七二三年的一場大火將這幅寬三米,高約二點五米的巨作焚毀。憑藉現存的素描稿,我們已知燒掉的部分包括德伊曼醫生面向觀者的臉部,以及圍在他身後的另外七名負責監督的外科醫生。共九人向倫勃朗付了訂金,但如今卻僅剩下了助手和畫作最精彩且寫實的屍體部分。不得不說,這把火燒得是真有水平。

  在畫中前景的解剖台邊緣,留有倫勃朗的簽名和一六五六年字樣。今年恰是此作完成整三百七十周年。他成名於二十六歲的《杜普醫生的解剖學課》,從此開啟了在阿姆斯特丹如日中天的藝術生涯;而在知天命之年接到《德伊曼醫生的解剖課》這單委約時他已深陷債務危機,因其在《夜巡》冷遇之後十五年來幾乎未接到任何重要的官方群像委託。所以,將此作視為救命稻草的他幾乎使出渾身解數來展示其半生才華。再次站在這幅令人瞠目結舌的畫前,腦海中浮現出的竟是倫勃朗的尼德蘭前輩揚·凡·艾克(Jan van Eyck)經常在畫框繪上的一句座右銘「盡我所能」(AΛΣ·IXH·XAN)。極富視覺衝擊力的構圖、卡拉瓦喬式的舞台般光影、其標誌性帶有筆觸痕跡的厚塗法(Impasto)運用,以及他對開顱後腦部大膽至血腥的寫實刻畫,都可視為倫勃朗知天命之年的「變法宣言」。可嘆!他在完成此作後宣告破產晚年潦倒而逝,畫作竟也延續了他盛極而衰的結局。但只有在目睹《夜巡》後的第二幅解剖課後,才會真正懂得他的藝術因何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