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不會再來的丙午夏天\何志平
小暑前夕,驚聞馮以浤老師離世噩耗,眼睛滯脹,心生惘然,不覺淚下。
馮老師早年執教於拔萃男書院,既是高我多屆的師兄校友,又是我中學時代的老師,卻從未教過我。他畢業於男拔及香港大學地理專業,一生從事教育工作,曾先後擔任拔萃運動主任、港大明原堂舍監及香港中文大學課程與教學學系主任,專研地理教育、課外活動和學生運動,發表逾百篇學術論文和教育評論,出版過十餘本有關教育的書籍,包括中學地理教科書和地圖集。不僅曾主持男拔校史修撰工作,更在校政方面提出不少改良意見。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夏天,我第一次在校園中看到了他。
馮老師中等身材,面容堅毅,眼神明亮,令人印象深刻。他上知天文地理,下通古今中外之變,且中英文俱佳,在校除聖經不教之外,其他中文、英文、數學、地理、化學、體育等幾乎所有科目都敢教,講課常拋開教案即興侃侃而談。尤其在那特殊歷史時期,政府官辦學校及主流私立學校(特別是中學)普遍採用英文授課,教材、考試及行政均使用英語,中文教育被邊緣化。男拔萃專設中文教程殊為難得,加之馮老師以加強重組校內的中文課程為己任,講課深入淺出、生動有趣,將枯燥的文言文內容演繹得栩栩如生,被學生們戲稱為「馮大炮」(粵語中指非常誇張)。
在大家眼中,他才華橫溢又溫文爾雅、波瀾不驚,如同一股清流,以獨特魅力贏得了同學們的心。我與他的初次交集,緣於中四時,馮老師與同僚黃兆杰老師攜手翻譯希臘悲劇《Antigone》(譯:安隸傳)又改編而成的音樂劇,並由音樂老師江濟梁配樂。那年,我為學校管弦樂隊領隊,亦參與了演出。一次次排練中,馮老師從台詞腳本到服裝道具,從舞台燈光與音樂節奏的微妙契合,始終一絲不苟,對各環節予以悉心雕琢,深深感染了每一位參與者,所有人聚力凝心、以情動人,共同呈現出一場思想深邃、藝術精湛的精彩篇章,演出大獲成功。
接下來幾年,斷斷續續,一會在操場看到他帶領一幫少年踢着足球,一會又見同學間傳閱着他所撰寫的年少入讀男拔時校長葛賓(Mr. Goodban)的故事,以及憶拔萃山上往事的文章……處處皆是他課堂。很快這一屆畢業了,師生之間,朋友之間,大家總在約定青春不散場,情誼永存。但過來人心裏都明白,後來關於這段歲月的回憶也所剩無幾,生活的狂風暴雨將所有人各自捲至南北東西。
再次相逢,已是九十年代我留洋回歸任職香港中文大學眼科教授之時。有天穿過校園往教舍,迎頭遇一人,我凝目端詳,原來是久違的「馮老師呀」,遂頓足熱聊。彼時他已在中大任教,我們成為同事,自此聯繫增多。他在男拔教職圈中廣為推廣我由藝術轉行醫者之經歷,並介紹很多罹患眼疾的老師前來就醫。首位是當年的美術主任鄺老師。瘦瘦的鄺老師擅長西洋版畫,筆下色彩明艷,退休後亦在中文大學任教美術。有段時間其之作品被發現用色寡淡怪異,眼前朦朧,很是苦惱。馮老師帶他過來,我發現原是白內障而已,於是先給左眼做人造晶體植入手術。恢復期間,他單眼為我創作一幅畫,畫了一半後右眼也進行矯治。待雙眼皆痊癒,曾經被渾濁迷霧遮蔽的世界,又璀璨奪目、流光溢彩。他拿起畫筆,完成未完的畫卷。只見濃淡漸次演進,筆法由淺至深,反映着手術前及手術後他看事物的色調光感,強烈的對比,光影如雲霧般自然暈染看來,甚為奇妙。
接着,便是教《聖經》及英文課「孱仔」黃老師。他那時是港大中文系的教授,當時他的眼前浮現多個複影,看字不清,人臉模糊。各專科醫生都論不出個所以然,有說眼神經問題,有疑腦中長東西,更有分析為憂鬱症等。找不到病因,他緊張至血壓血糖飆升,近乎崩潰。最後我為他做了白內障切除術並更換人造晶體,他的眼睛恢復如初,人也回到喝威士忌烈酒的快樂時光。他笑容重現,先是送來個人名著《Early Chinese Literary Criticism》,還說要再寄贈他的翻譯作品《文心雕龍》和《古文觀止》。
林林總總,包括前教務長戴老師和教中文的康老師等十多位,我與許久未見的男拔老師們再續前緣,時常茶敘。馮老師處處為朋友同僚着想,用他的人脈資源為他人,為母校解決問題。也因為馮老師,我重拾青春記憶,重燃對母校的眷戀、對師長們的敬重及同窗的思念,更有幸得以在老師們需要時,能隻手恭報鴻恩。天涯海角盡處,唯有師恩無窮期。你們匆匆走進我的世界,只為給我上一堂重要的課。又以各自方式,教會我怎樣看世界、識人生、辨自我,敢想、敢言、敢作、敢為。我以師作楷,不忘初心,從學生到成為老師,角色轉換間,滿是成長與責任擔當,這便是求道路上傳承和信仰的力量。治學若修雲水,傳燈亦成光。
一晃幾十年,匆匆又夏天。我是馮老師成千上萬個學生之一,成千上萬個學生,成千上萬個不同夏天的故事,相同的只是告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師者自遠方來,又赴遠方而去,再也不見。平素投桃報李、莫逆於心,成為永恆的留戀。人生總是在不停的相遇又別離,斯年如夢。縱然我們的生命裏總會有很多個夏天,每個夏天都有它獨特的故事,可丙午馬年的這個夏天,格外不捨與難過。夏天還會再來,但屬於馮老師的那個夏天,再也不來了。
感恩遇見,一程山水,便已刻骨銘心。
謹以筆墨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