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誁(海外篇)/「朒」字的誤讀\吳 捷
久居海外,幼年時父母教過的詩詞駢文,回味甘芳,越讀越愛。近年回國探親,購得不少古典文學書籍。今夏就網購了《六朝文絜》,晚清人選編的六朝駢文集,內地某古籍出版社譯註本,想用來好好下一番功夫。
隨手翻到第二篇《月賦》,從小背得爛熟,好奇此書註解得如何。結果「朒朓警闕」這句,猶如當頭一棒:「朒」堂而皇之註為「rù」,並加了個漢字「入」。不是讀nǜ麼?於是書呆氣發作,一口氣搬出家裏好幾種文集對照。比那家古籍出版社晚些,某中型出版社也出過《六朝文絜》註釋本,「朒」也標為rù。難道我真的錯了?索性去找「老祖宗」《說文解字》和李善註《昭明文選》,果然都註「朒」為「女六切」,就是現代漢語nǜ。哼,看來我的童子功硬是了得。最後請教美國漢學家康達維(David Knechtges)英文譯註的《昭明文選》,「朒」也註nü音。任何字典裏,「朒」都沒有rù這個音,所以也不是異讀。那麼問題來了:怎麼會註成「入」?
須知《月賦》是中國文學史的名篇,歷代文集必選,每字每句都被註得無以復加,不似新出土的簡帛,字的音形義都還在討論中。您即使不認識「朒」,即使懶得翻字典,難道還不會抄早先註解麼?幸而我幼年背過《月賦》,知道此字讀nǜ。換作入門級讀者,想陶冶情操,興致勃勃買來權威出版社的書,不料從名篇《月賦》「入」了泥潭,這註釋和校對誤人子弟的責任可就大了。可不是?開卷考試都考砸了。
何況月亮在中國文化和心理的地位太崇高了。譬如《月賦》「朒朓警闕,朏魄示沖」,連用三個月字旁漢字,透露出中國傳統文化細緻觀察月相,並從中得出戒驕盈、重自省的意義。朒、朓,分別指陰曆月初、月末的上弦月、下弦月,都是虧缺之相,古人認為是警示君王不要自滿,時刻小心德行的缺失(警闕)。朏、魄,月初生而未盛之景,被看作彰顯謙沖之德(示沖)。《月賦》作者謝莊,出身六朝高門謝氏。他真是愛月之人,為一個兒子取名謝朏,字敬沖。謝莊的族侄,是大詩人李白敬慕不已的謝朓。《月賦》中「隔千里兮共明月」的意象,後來蘇軾點化為「千里共嬋娟」。前幾年去世的林文月先生是六朝文學專家,早年論文集題為《澄輝集》,正取自《月賦》「降澄輝之藹藹」句。我追究「朒」的讀音,可不是玩弄「回字的四種寫法」,而是通過琢字磨句,向優雅的傳統文化致敬。
話說回來,手頭《六朝文絜》這類橫排帶註譯的古典著作普及本,上世紀五十年代以來出過不少,著名的如王伯祥《史記選》、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名家題解、註釋,力求簡明,把學問帶出象牙塔,降低了古典的門檻,嘉惠普通讀者。小時候,父母教我背詩賦,用的就是改革開放初期出版的「中國古典文學作品選讀」系列,每本巴掌大小,閱讀和攜帶都方便。小小的我隨意翻開,迷醉於古典世界的七寶樓台。電腦、手機普及後,大家都習慣了橫向掃描。普通人只想忙中偷閒讀點古詩文,順便教教孩子,結果翻開古籍,滿眼繁體豎排,更小字體的註釋夾在字裏行間,不知多少人望而卻步?簡體橫排加簡要註解,人和典謨訓誥、詩詞曲賦之間的隔膜,也就薄了。
近年出版了更多此類古籍,註解的質量麼,真是玉石雜糅。簡而不明,反成粗糙。嚴謹的古典學者都知道,明確字詞的音義,是理解、翻譯、分析作品的起點。老一輩學者周振甫的《文心雕龍今譯》,書末附近一百頁的詞語解釋,每個字詞列出基本含義,再討論歷代對它的註釋。由此,感興趣的讀者登堂入室,彷彿破案瀏覽證據一般,參與文本的解讀。
當代一些普及本,卻把這些內容連同嚴謹的態度都簡化掉了。一字縱有異讀,一句或含歧義,註釋者大都略去不提,校勘就更免談了,只選一個自己看得最順眼的,把這答案餵給讀者,讀者不知對錯,照吞不誤。手頭這本《六朝文絜》的權威,就因「朒」的誤讀翻車了。此外,因為一簡對多繁,將古籍簡體化,排版軟件難免造成「后」、「後」不分之類的bug。如果讀者想細品文字,追究對仗和典故,粗大全的普及本就很不友好了。瞧瞧日本,也未能幸免。戰後日本簡化了一批漢字,如以「弁」取代「辨」、「瓣」、「辯」、「辮」、「辦」五字。新字新假名印刷的古典作品,也會遇到排版軟件造成的bug。仍然堅持縱排的日本出版商,在文字中插入歐洲語言的詞句時,只能將字母放倒九十度,頭朝右,腳向左,讀起來那個累就別提了。現在網上「青空文庫」可一鍵轉換縱橫排版,讀者終於可以蘿蔔白菜各取所愛了。
合上書想一想,「入」也好,排版和字體的bug也罷,也許是二戰後工業化、數字化轉型的大浪,撞上人文科學冷門化的潮流,給漢字文化圈帶來共有的顛簸和尷尬。為普及教育,提高效率,適應已改變的閱讀習慣,也為吸引讀者,出版機構降維妥協,把古典作品橫向排版、簡化註釋、附上現代語譯,這是大勢所趨。但簡明不等於粗糲,金銀豈可換塑膠。習慣目光橫向快掃的讀者,也願意靜下來品味那流傳千百年的文字和意象。作為註釋者,何妨多留一點翻閱參考書的時間,多存一分比對異同的認真和耐心呢?
朒,美好的月相,謙沖自惕的美德。它偏說讀「入」,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