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園/「人生識字憂患始」\蓬山

  北宋翰林學士梅詢(梅堯臣叔父),某日因為起草詔書,工作量太大,冥思苦想。忽見有一個老軍,躺在台階下舒舒服服地曬太陽,時而伸懶腰,時而打哈欠。梅詢羨慕地感嘆:「暢哉!」便問對方是否識字,老軍回答「不識字」,梅詢又說:「更快活也!」

  蘇東坡有句詩:「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當然,此詩是又有着另一番況味的。言辭並不奇崛,帶着一點文人的牢騷和傲氣。識字是開啟心智的鑰匙。讀《論語》,知君子之道;讀《史記》,明興亡之理;讀詩詞歌賦,感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但是人識了字,也就背負起了很多「意義」。人一旦被文字點醒,看見了遠方的高山和深淵,靈魂就無法再安然地躺卧在無知無覺的原野上。而煩惱也隨之而來。因為識字,能夠看透更多苦難。杜甫若不識字,就不會「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范仲淹若不識字,就不會發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呼喊。陸游壯志難酬,依然「位卑未敢忘憂國」。這就超越了個人的小煩惱,而是一種大責任。

  蘇軾的一生,也是一場因為「識字」而帶來的清醒的負重。半生宦海浮沉,烏台詩案幾乎喪命,一貶再貶,甚至遠至天涯海角,「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就是真實的寫照。這種命運的糾纏,源頭其實也是「識字」。

  梅詢是蘇軾的前輩,仕途生涯也多次大起大落,跟蘇軾差不多,曾經貶謫十幾個地方。官場顯赫,但也險惡,幾經傾軋顛沛,倒真不如不識字的老軍曬太陽舒坦。

  「人生識字憂患始」,是一種境界。能夠像蘇軾這樣說出這番話的,就不會裝聾作啞,來逃避憂患。而那些尸位素餐的庸碌之才,或者口蜜腹劍的奸邪之徒,絕達不到這種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