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回歸上海 于飛香江(下)\葉中敏

  葉靈鳳有關香港歷史地理和方物的寫作,被譽為首開先河的「始祖」,事實是當年自開始對香港的「前世今生」發生興趣、想要進一步了解研究之後,葉靈鳳通過辰衝書局向英倫方面訂購了大量當時英國人寫的香港著作,內容自花鳥動植物、史地、法律以至官方文獻、信件告示等,無不購來閱讀,同樣當年滿清官員與朝廷間的奏摺批示以及文人的詩畫文章,也大量搜集購買,其結果就是產生了《香港方物志》、《香江舊事》、《張保仔的傳說和真相》等一大批香港文學作品,同時也形成了葉家書房中一項具有特色和價值的專題藏書,當時香港大學以至香港政府一些部門需要查閱一些資料,遍尋不獲之下也會想到答案可能在葉靈鳳書房。

  如此在將近四十年的居港歲月中,葉靈鳳購藏的中外書籍近萬冊之數,在一九七五年他因病逝世之後,這萬冊藏書的去留就成了家人的一個大問題,其中最大的難題是當時香港房地產市場開始「起飛」,某大地產商看中了羅便臣道這一列三層高的樓房,打算將之改建為二十多層的高樓大廈,出價收購,葉家所住47B業主為高齡夫婦同意出售,如此葉家便要面臨收樓搬遷,以當時的樓價,業主所付的搬遷費根本不可能購買或租住大面積的單位,連人也不夠地方住,又何來萬冊藏書容身之所呢?葉靈鳳前半生,上世紀三十年代在上海曾經藏書萬冊,可惜全部毀於戰火,難道這來港後,後半生的心血收藏也同樣逃不過散失的厄運嗎?

  當時,葉靈鳳的《新晚報》好友認為,葉公藏書最理想的歸宿就是捐贈內地圖書館收藏,特別是其中的英文書和有關香港歷史的書,正是內地所缺乏和需要的。但是,當時的情況是「捐贈無門」,內地圖書館都在「半關閉」式運作,無人過問,更遑論接受「海外捐贈」了。如此只有清嘉慶版《新安縣志》,葉靈鳳生前曾多次拒絕外國圖書館出高價收購,明確告示家人日後要將此書送返內地,好友受葉夫人之託,親自到廣州找到當時的省委書記吳南生商議此事,吳南生「如獲至寶」,立即指示中山大學圖書館辦理,並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向葉夫人頒發了「感謝狀」,《新安縣志》才如葉靈鳳生前所願「回家」。

  而徼天之幸的是,某次葉家子女見到時任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的馬臨教授,提及藏書及捐贈事,馬校長當即表示葉先生藏書是一筆「文化財富」,不能流失,中大圖書館可以協助解決。葉夫人對「故人之子」伸出援手自是大感欣慰,事緣葉靈鳳生前與馬鑑教授為至交好友,兩人曾聯同其他收藏家在港大合辦漢代磚刻拓本展覽,時相往還。然而,時任中大圖書館館長的簡麗冰女士,對接收這樣一大批藏書卻面有難色,提出了疑難,因為她派員前往葉家書房實地「考察」,發現一些藏書已破舊不堪,有的甚至已被蛀蝕損毀,如果把「蛀書蟲」帶進了中大圖書館,那就後果「不堪設想」了。簡館長的顧慮當然並非無理,但馬校長徵詢了校內校外相關人士的意見後,認為葉靈鳳藏書題材廣泛、種類繁多、不乏珍本,值得收藏。結果,經過半年時間的「去蕪存菁」及「殺蟲」工作,中大為六千多本中外圖書設立了「葉靈鳳特藏室」,有恆溫、恆濕以至「化學防火滅火」等設施予以妥善保存。相比起前半生毀於戰火的萬冊藏書,這「特藏」可說如同置身天堂,葉靈鳳泉下有知想必也「老懷大慰」矣。

  小思老師說過,葉靈鳳的藏書留在中大圖書館,是中大之福、香港之福,其實,這何嘗不也是葉靈鳳這位「他鄉作吾鄉」的南下文人之福呢?去年五月,上海巴金圖書館舉行了「回歸上海──葉靈鳳誕辰120周年紀念」活動,展出了上世紀一九三八年上海淪陷葉靈鳳唯一帶到香港的一百二十張藏書票,這也是內地首次舉辦的葉靈鳳文學活動,可說「人與書票同回歸」。眼前,中大圖書館又為葉靈鳳舉辦「藝林擷葉 靈鳳于飛——葉靈鳳的美術與人生」活動,回歸上海、于飛香江,對一個歷經憂患、一生愛書的南下文化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和珍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