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我的心上長着胡楊\張瑞田
第一眼看到胡楊樹,是二十八年前,我還年輕。在新疆輪台塔里木河中游,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走進了塔里木胡楊林國家森林公園,宛若進入一個陌生而新穎的世界,這個陌生而新穎的世界由一棵棵別樣的胡楊樹編織,像詩意薰染的童話,也像悲情籠罩的一台話劇。
激情澎湃,情緒激昂,我在此中穿梭,看見了金黃的樹葉,粗壯的枝幹,看見了枯寂的胡楊,躺下的胡楊,看見了面積不大的湖水,以及湖水中的胡楊倒影。此後,我記住了胡楊,那個陌生而新穎的世界,在記憶深處,一直影響着我的想法、我的選擇。
我多次進入新疆,去那片博大的土地上,傾聽探險家們留下的傳奇故事,目睹今天的新疆所發生的重要變化。新疆是歷史的,是有廣度和深度的,新疆是亞洲腹地的明珠,是凝聚民族認同,增進文化自信,促進民族團結的邊疆沃土。
念念不忘胡楊。每一次去新疆,都要去胡楊林中嗅一嗅那個獨有的氣息,看一看胡楊林中獨有的風景。
在喀什巴楚,在葉爾羌河的中下游,我走進三百多畝的原始胡楊林,見到了一棵有着一千一百年樹齡的胡楊。這棵樹有二十多米高,樹冠的覆蓋面積有一畝之多。因靠近葉爾羌河,她長得茁壯、挺拔。河邊的胡楊林因水源充分,每一棵樹都精神抖擻。遠離河岸的胡楊,就顯得無精打采了,為了汲取沙漠深處的水源,她們使出全身的力量,讓根須深扎。再往沙漠深處走去,我們看到的則是一棵棵枯死的胡楊,她們失去水的滋潤,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槎枒之形,鱗皴之狀,隨意縱橫,應手間出。戈壁荒漠,一片片的風倒林,就像一個殘破的樂隊,演奏着一曲生命的悲歌。
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我三次前往阿拉爾的睡胡楊谷。睡去的胡楊,也就是沒有生命活力的胡楊,沉默了幾千年後,在十多年前重回人間。數萬畝的睡胡楊谷,是最新發現的胡楊林,她以沉默作為自己的話語,她以挺拔的身軀顯示自己輝煌的過去,同時,她努力汲取水分,讓自己復活,創造人間奇跡。
枯枝慘痛若寒冬,生枝潤含春綠色,希望的光芒時刻存在。
一次次的震撼,一次次的醒悟,就有了向胡楊表達情感的訴求。於是,我們有了「給胡楊的一封信:當代著名作家、書法家詩文手札展」的想法。這個想法很快得到共鳴,於是,我作為策展人開始向作家、書法家們約稿。
手札尺牘、函件書簡,是一封信在不同時代的名稱。不管什麼樣的時代有什麼樣的名稱,她所承載的都是彼此之間需要交流的信息。手札,在傳統士大夫的精神俯仰中,漸漸演變成一種生動活潑的文體,被讀書人廣泛應用並日久流傳。我是通過研究傳統手札而產生了推動當代文人手札書法展的想法。手札強調文墨兼優、言之有物,挑戰了當代書法創作重字輕文的現象,甫一面世,就引起熱議。「熱議」的背後,是人們對藝術扁平化的厭倦,對思想的渴望。手札往復,要說理交心,這就有了感情的互通。人與人的交流,會釋放出許多真實的想法,這些「想法」會隨着時間的推移,有了新的文化光輝。
我心目中的胡楊也是人,與這樣特立獨行的「人」進行一次精神對話,會有別樣的美學意趣,於是,我們在當代作家、書法家給胡楊寫的一封封信中,看到了純真、懇切的文辭,他們的陳述,疊印着對新疆的記憶,對胡楊的眷戀,對國家的熱愛。作家伍立楊說:「蒼龍騰躍,姿態雄奇,為生命立心,為歲月作證,這生命的偉力是中華大地之魂魄,您是大自然的歷史記錄者,是生命力最偉岸恆久的訴說。」學者鄭曉華說:「傳說你是戈壁灘上的英雄,誰知道你曾經多少艱難和辛酸,時光的紡輪在咿咿呀呀地旋轉,紡線那邊連着的是一望無際的星辰與大海。」書法家、作家王文英則說:「與你相望,你非尋常草木,是時間的骨,是風沙的詩。」學者、書法家王登科寫道:「總覺得與你隔了三千里風沙,卻又在某刻的風沙裏聽見了一種同頻的呼吸。」書法家、作家韋斯琴頗多感慨:「一定要帶本書去看胡楊,天空湛藍,陽光燦爛,我捧着書坐於樹下柔聲朗讀,想讓他記住我的聲音。」作家劉家科說:「竊常思之,君何以於絕境中執拗若此,為地底未涸之水脈,為骨血對陽光之本能?擬或早於沙海有約,同生共死,不離不棄。」在作家劉醒龍的眼睛裏,胡楊是「嘉木留霞」,在石舒清的心目中則是「龍骨虎勢」,他們對胡楊的概括生動傳神。
在不同的作家、書法家的人生經歷中,與胡楊面對,在不知不覺中會有生命的啟示。汪惠仁說:「我的心中彷彿早就長着一株胡楊,在痛苦與慾望交織中,在命運感以某種方式襲來的時候,在我幸運地對壯美有所領悟,進而獲得安寧的那個片刻,在我看見生存意志之外,還有更高意志的那個瞬間,我知道我的心上長着胡楊。」謝有順說:「樹與文相融共生,它已非平常草木,而成了大漠孤煙下的蒼涼底色,戍邊者的家國情懷,也是逆境中永不低頭的生命力量,是一個經典的文學意象。人間多少榮華客,其實不及胡楊一寸的堅強,而胡楊不向春風爭顏色,生守嚴寒自風流。」
「人間多少榮華客,其實不及胡楊一寸的堅強」,的確如此。一百餘位當代著名作家、書法家,從不同的經歷,不同的角度,在一棵胡楊樹,一片胡楊林中,看到了民族精神的品質。他們以真情實感,在文化潤疆的旅程中,寫下了沉實、厚重的一筆。此後,胡楊林中就有了詩文與書法的交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