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酒杯底下的人生\米 哈
人在清醒時說的話,很多時候只是表面話,但人在喝了酒之後說的話,也不一定是真話。酒吧之所以適合發生故事,不是因為那裏一定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因為人在那裏可能比較容易鬆開防線,讓某些藏在心底的東西,從一句抱怨、一聲冷笑、一個沉默之間滲出來。
德國作家沃曼《自食其果》寫的正是這樣一個地方。故事裏沒有明顯的行動,沒有追逐,沒有謀殺,也沒有一場真正被完整說出的事件。幾個人坐在酒吧裏喝酒,海倫娜談到內疚、藥片和失敗的愛情。卡爾談到戰爭、遺產和小人物永遠吃虧。米勒則反覆說自己沒有什麼好抱怨,甚至把自己能夠躲避危險、適應環境,說成一種值得驕傲的本事。
若只看表面,這篇小說幾乎像一堆醉話。可是,醉話之迷人,正在於它們不需要完整,讀者也能聽見背後的完整。海倫娜說「世界上什麼東西都沒有意思」,她真正說的不是世界,而是她無法承受的愛與失望,更是指她曾經在火車站等待的一個男人。
卡爾也一樣。他口口聲聲說小人物總是上當受騙,說妻子在遺產問題上太過軟弱。聽起來,他是在替妻子不平,實際上卻是在替自己一生的無力找理由。他抱怨不公平,抱怨世界壞透了,卻沒有真正做過什麼。
最可怕的是米勒。他總說自己過得不錯,沒有什麼好抱怨。這句話重複得越多,就越不像安慰,反而像一種冷酷的自白。當他說「這就叫自食其果」時,我們聽見的不是智慧,而是一個人成功把自己磨平之後的聲音。
《自食其果》最值得留意的,不是酒吧裏發生了什麼,而是每個人帶着什麼來到酒吧。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扇半開的門。門後面,是戰爭、愛情、失敗、怯懦、貪生怕死與自我辯護。這些情節背後的情節,才是這個故事的力量:故事,不一定在場面上爆發,有時只是伏在人物身後,等待讀者自己領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