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少女奶奶」煉成記\綠 茶
日前去探望一位老師，她老伴兒過世後，一個人很孤單，孩子忙於工作無暇陪伴，經常很多天不下樓，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守着偌大的空蕩蕩的房子，竟有「無家可歸」的失落感。我們也因為忙着生活，好幾年沒去看她。不久前讀到一本《我和媽媽一起上大學》，書中母女相伴、重構晚年的故事，溫暖又有力量，便帶去送給老師，希望能讓老師讀到一縷微光。
這是關於一對母女攜手上老年大學，一起重構老年生活的書。母親連素華，一九四○年生人，如今已八十六歲高齡；女兒周小玲，一九六九年生人，今年五十七歲。自二○二一年起，母女倆走進國家老年大學，開啟了她們的大學生涯。
她們的故事主要由女兒周小玲講述。
「爸爸十七歲從溫州考入天津大學，後來成為大學教授；媽媽生於吉林伊通滿族自治區，是一名幼兒教師；我出生於爸爸的老家溫州，一歲那年，爸爸帶着媽媽和我離開北京，到甘肅天水支援三線建設，一待，就是十年。」
一九九二年，媽媽退休了，從繁忙中抽離，一時很難適應，情緒低落。那一年，二十三歲的周小玲，辭去工作創業，開起了服裝店。儘管創業之初很辛苦，但她沒有不顧媽媽的情緒，店裏不忙的時候，總會騎着三輪車，帶着媽媽出去逛街、吃飯，散心。她發現，有時候店裏實在忙，沒顧上帶媽媽出來，那晚，媽媽就會失眠。
二○一二年，周小玲意外從高處墜落，造成粉碎性骨折，在醫院躺了一百零八天，在醫院的日子她反覆問自己：「如果我走了，父母怎麼辦？」在此之前，周小玲的服裝店有過很多年的「輝煌時光」，可在互聯網大潮衝擊下，實體服裝店生存艱難。出院後，她用了幾年時間慢慢收尾，於二○一八年十一月，關閉了所有店，徹底告別服裝店老闆的身份，安心陪伴父母左右。
二○二○年，疫情打亂了所有人的生活。周小玲堅定決心，投入做起了媽媽的「教練」，走出家門，為她安排適量的活動，「白天拚命玩，晚上好好睡。」老年人出門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耐心地「訓練」。以前，媽媽出門需要一個小時左右收拾，不是忘這個就是忘那個，經過幾年「訓練」，現在，十分鐘就可以利索出門了。
周小玲每周帶媽媽出門三四次，主要活動項目有：去北京城市圖書館看書；逛商場、超市、菜市場；去美術館、博物館看展覽；參加社區組織的各種手工、花藝、讀書會等活動；還不時有些機動、臨時的活動，都積極熱情參加。
也是二○二○年，周小玲給媽媽買了智能手機，教她如何打車、掛號、搜做飯視頻、手機支付、網絡購物等操作，一遍遍講解、演示，直到媽媽完全掌握。疫情期間，老年人到一些場所，只需登記一下，無需看「北京健康碼」，而連媽媽卻能熟練地調出自己的「健康碼」，很多人都不由讚賞「奶奶，真棒」。
從二○二一年走進國家老年大學算起，母女倆已經上了五年學，每學期至少保證上一門課，若有感興趣的新課，也會增報。而最熱門的「手機短視頻課」，則連續上了三個學期，如今，連媽媽已經能熟練地用手機拍照、拍視頻，再配上音樂、文案，再起個有趣的標題，每個環節都獨立完成。
媽媽的微信號叫「少女奶奶」，視頻號叫「少女媽媽團」，發布的視頻呈現了她對生活的熱愛和記錄，並成立了「少女奶奶讀書會」，聚集了一群熱愛閱讀，喜歡寫作的朋友們。這些由同學構成的朋友圈，相互滋養，共同進步。
還報了一門「家族故事寫作課」，這門課，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打撈散落的碎片，她回憶起美好而難忘的過往時光和老物件。課堂上，她分享的很多故事，女兒周小玲都是第一次聽說。於是，周小玲悄悄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留作素材，將來寫一本她們家的家族往事。
這幾年，母女倆還報了好幾門與藝術有關的課程，如有聲語言表達與藝術創作課、形體走秀課，微電影課等，女兒周小玲驚喜地發現，媽媽是有藝術天賦的，舞蹈、表演等方面，有着驚人的表現力和感受力；還有那一手漂亮的字，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優雅，以及奔湧的生命活力；而周小玲自己，也在表演課上，解鎖了性格中張揚、奔放的一面，看到完全不一樣的自己。這些驚喜的發現，讓周小玲心生感慨，陪伴媽媽的同時，也遇見更好的自己。
好在，一切為時不晚。如今的連媽媽，就像一束光，所到之處總能引來關注的目光，經常被圍觀、街拍，也受到不少媒體的關注、採訪。還多次參與國家老年大學元旦晚會、二○二三年國家老年大學春節特別節目、央視《夕陽紅》等節目的演出、錄製，這一切，讓我們不免驚訝於老年生活的無限可能。
二○二四年，母女倆去京郊花塔村郊遊，其間有個活動，是登上千年古剎和平寺，八十五歲的媽媽連素華，跟着一位四歲的小朋友，一口氣登上三十三級台階。現場一位志願者，用鏡頭記錄了這感人瞬間，周小玲看着視頻，心中無限感慨：「走在前面的小朋友像是四歲的我，走在後面的媽媽像是三十年後的我。」一段台階，濃縮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五一期間，我回了趟老家，給老爸過九十大壽，子孫輩四散各地，這次都回來了。四世同堂，二十九人的家庭合影，定格了滿滿的幸福。二老笑容可掬，臉上的褶子，深藏着歲月的滄桑和內心的安詳。「父母在，不遠遊」，奈何自己飄在北京，不能侍奉左右。
羨慕周小玲，能毅然放下忙碌，侍奉在父母左右，陪着媽媽上老年大學，記錄和發現媽媽的精彩，也感受爸爸的改變。幾年來，周小玲越發深信這件事的價值感和成就感，對她來說，這就是人生這個階段最想做的事情，既然不做會後悔，那就全力以赴做下去，照亮父母，溫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