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吉林篇)/節分端午自誰言\任 白

  圖:六月十三日,龍舟隊在湖北荊州舉行的龍舟賽中奮勇爭先。\新華社
  圖:六月十三日,龍舟隊在湖北荊州舉行的龍舟賽中奮勇爭先。\新華社

  「節分端午自誰言,萬古傳聞為屈原」,這是唐朝文秀七絕《端午》中的兩句。作為中國四大傳統節日之一,和一位歷史人物以及他的精神遺產如此緊密地關聯在一起,端午是個「沒有之一」的存在。而且,和春節辭舊迎新、清明祭奠先祖、中秋望月懷人相比,端午的文化內涵顯得尤為深邃豐富,也更加生動可感。

  屈原的第一身份當然是卓越詩人,而且是第一個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了自己名字的詩人,他不但作為「楚辭之祖」,出道即巔峰,更開中國浪漫主義文學先河,讓香草美人、碧落黃泉成了中國文學超越日常羈絆的特殊景觀和廣闊疆域。因此,在中國歷代詩人筆下,屈原都是當之無愧的前輩和榜樣。「恭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沉汨羅。造託湘流兮,敬弔先生;遭世罔極兮,乃殞厥身。」漢代賈誼的這首《弔屈原賦》是現存最早致敬屈子、彪炳高潔精神、抨擊宵小奸佞的詩作,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屈原對後世的影響是連續而且深刻的。「屈原收淚夜,蘇武斷腸時。仰秣胡駒聽,驚棲越鳥知。」白居易的《聽蘆管》從宦遊人視角,共情屈原的忠心被謗,娥眉遭妒,說到底,貴族也好,士人也罷,在王權的棋局中淪為棄子始終是臣子們的共同命運。「競渡深悲千載冤,忠魂一去詎能還。國亡身殞今何有,只留離騷在世間。」宋代張耒《和端午》在忠魂蒙冤的悲情之外,特別指出只有偉大詩篇才能憑弔湮滅世事,可貴地凸顯了其偉大精神遺產的歷久彌新。「楚人悲屈原,千載意未歇。精魂飄何處,父老空哽咽。至今滄江上,投飯救飢渴。遺風成競渡,哀叫楚山裂。」蘇軾在《屈原塔》中一反我們習見的灑脫通達,借千載未歇的楚人之悲,書寫自己追懷哽咽的鬱結之痛。「忠言不用竟沉死,留得文章星斗羅。何意更觴昌歜酒,為君擊節一長歌。」同為宋人的趙蕃,用《端午》刻意披露詩酒歌吟之下的悲劇底色,也表明了一種傳統的傳承其實和歷史的綿延互為因果。

  後世以屈原為題材寫詩最多的詩人可能要算文天祥,現在能查到的就有《端午即事》、《端午初度》、《和中甫端午韻不依次》、《端午》、《端午感興三首》等詩作,可見在文天祥心裏,屈原不但是一位可供追懷的先賢,更是一個可以隨時汲取精神能量的靈魂夥伴。我們知道文天祥一生耿介赤誠,在朝為官時即不斷為宵小構陷,屢遭貶謫。後投身抗元,屢敗屢戰,被俘後元世祖忽必烈多次親自勸降,許以高官厚祿,文天祥均嚴詞拒絕,聲明「宋亡,惟可死,不可生」,終於在元大都慷慨赴死,踐行了他「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誓言。

  五月五日午,贈我一枝艾。

  故人不可見,新知萬里外。

  丹心照夙昔,鬢髮日已改。

  我欲從靈均,三湘隔遼海。

  這首《端午即事》寫於德祐二年(一二七六年),其時文天祥使元被拘,逃脫後為謠言所污,為抒懷明志,他借端午追思先賢,表達了「我欲從靈均(屈原)」的堅定意志。

  五月五日午,薰風自南至。

  試為問大鈞,舉杯三酹地。

  田文當日生,屈原當日死。

  生為薛城君,死作汨羅鬼。

  高堂狐兔遊,雍門發悲涕。

  人命草頭露,榮華風過耳。

  唯有烈士心,不隨水俱逝。

  至今荊楚人,江上年年祭。

  不知生者榮,但知死者貴。

  勿謂死可憎,勿謂生可喜。

  萬物皆有盡,不滅唯天理。

  百年如一日,一日或千歲。

  ……

  這首《端午》盡顯輕生死,重氣節,渴望追隨屈原為心中所念「雖九死而猶未悔」的強烈意願。閱讀這些錚錚作響的句子,聯想屈原在兩千多年前寫下的「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以上出自《離騷》)「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故將愁苦而終窮。」(《涉江》)「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國殤》)等詩句,從中我們可以梳理出一條生生不息的精神血脈,它們彼此銜接,互相激盪,並將傳諸後世。而這種傳承又驗證了一個真理──詩歌的生命和詩人選擇並踐行的人生之路互為表裏,即所謂人詩互證。

  說回端午,一個民族用重要節慶確認自己的精神傳統,說明其在精神上完成了重要的自覺——記住自己該記住的,用豐富具體的細節和全民參與的方式不斷喚醒歷史記憶,激活崇德尚義、澡雪自潔的精神基因,不得不說是一個充滿智慧的文化策略。最後,讓我們用屈原《招魂》中的詩句作結:「魂兮歸來!反故居些。」那些穿越數千年仍然在現實生活中熠熠生輝的傳統,從來都不是在歷史碑刻中被封印的銘文,而是一條汩汩流淌的大河,而我們投入水中的糉子,是餵養記憶的糧食,我們奮楫爭先的,是駛向未來的龍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