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老巷子裏的端午情長\耿艷菊
端午天,草木青翠,層層疊簇。憑窗閒讀書,書頁間也彷彿泊着一汪青翠,更加清幽靜謐。
讀的是汪曾祺先生的散文,讀到《端午的鴨蛋》,有一段寫到:「高郵鹹蛋的特點是質細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別處的發乾、發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為別處所不及。」
讀之,極其親切,彷彿說的就是我們巷子裏趙奶奶醃的鹹鴨蛋,似曾相識的味道從字紙頁間流淌出來,也從溫情的老巷子老時光裏流淌着,醇厚着漫漫歲月。
趙奶奶家在巷子口,她家裏養着一群雞,一群鴨,一群羊,兩頭豬,三隻貓,兩條狗,像個動物園。這些在鄉下也沒什麼稀罕的,但趙奶奶人緣好,巷子裏的大人孩子都喜歡來她家玩,她小小的院子甭提多熱鬧了。趙奶奶直性子,大大咧咧,但做起事來,卻又極其細緻耐心。就說醃鹹鴨蛋吧,那時家家戶戶都有幾個陶罐,醃點鹹菜呀鹹蛋呀,整個巷子,甚至我們整個小鎮,商店裏賣的鹹鴨蛋,都沒有趙奶奶醃的鴨蛋美味。
她不知從哪兒聽說的,過端午吃鹹鴨蛋好,如何個好法,她也說不上來。「反正只要好就行了,哪有那麼多理由和說法。」她哈哈笑着,特意到街上買了一個大陶罐,專門為端午節醃了一罐端午鴨蛋。到端午節這天,她早早起來,煮鹹鴨蛋,然後一一給巷裏的鄰居送去,誰家有幾口人,她就送幾個,她的意思是願大家吃了她的鹹鴨蛋,都能開開心心、涼涼爽爽地度過夏天。
我們巷子裏人家端午的飯桌上,除了有鹹鴨蛋,還有甜甜的蜜棗糉和糖包。
蜜棗糉是李嬸嬸包的。她是外地人,自從她嫁到我們這個小鎮上,每年的端午節,我們都能吃到甜甜糯糯的糉子。
糖包是我奶奶蒸的。每年端午,她都要蒸糖包,問她原因,有啥講究,有啥說法。她和趙奶奶一樣,也說不上來,只說這天吃糖包好,從前的習俗就是這樣的,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糖包蒸好了,她腿腳不好,就派我給鄰居們送去,還囑咐我不要忘記說一些吉祥話。
那會兒,我們巷裏人家過端午,不但有美食可品嘗,還要戴上香荷包,家家桌上有蜀葵和石榴花清供。
香荷包是巷子裏的魚奶奶縫製的。她家有三個兒子,都是以打魚為生,因此巷裏人都叫她魚奶奶。魚奶奶也是巷子裏最年長的人,她身體硬朗,眼不花耳不聾,手特別巧,年年端午都給巷子裏的大人小孩送一個香荷包戴。
蜀葵和石榴花是雲大娘院裏的。她是巷子裏最喜愛種花的人,她家院子裏角角落落都盛開着花。這會兒,蜀葵和石榴都正開得好,紅紅碩碩的,正好迎接夏天。
而今,趙奶奶,魚奶奶,還有我奶奶,她們不在人世很多年了。李嬸嬸去了城裏,小巷裏的很多人家都不似從前了,後來像我們這一代長大的孩子,還有後面的年輕人,像蒲公英一樣,天涯海角,到處都有。小巷比從前很是清幽寂寞了。只有雲大娘還守在小鎮老巷,她院子裏的蜀葵和石榴花年年還在紅紅碩碩地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