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中嶽廟 —道教洞天裏的「軋神仙」（下）\何 威
峻極門前的甬道兩旁，按順時針依次排列着東嶽殿、南嶽殿、西嶽殿、北嶽殿。加上正中的中嶽殿，剛好湊齊五嶽。古人認為五行以土為尊，中嶽屬土，自然是五嶽之首——讓其他四嶽「陪坐」兩旁，既是宇宙觀的體現，更是政治智慧。
峻極殿是中嶽廟的正殿，面闊九間，進深五間，黃色琉璃瓦、斗拱飛簷、樑枋彩畫——這種規格在明清時期僅次於皇宮和皇陵。殿內木結構之精巧，足讓現代建築師汗顏。殿後是寢殿，傳說中嶽大帝與帝后的起居之所，再往後是御書樓，乾隆皇帝遊中嶽時曾在此題碑，於是樓也沾了帝王龍氣。
峻極門前東側的四角亭裏，立着嵩山地區最古老的一通石碑——《中嶽嵩高靈廟碑》，刻於北魏文成帝太安二年（公元四五六年），高二點八二米，整石雕成。相傳碑文出自道士寇謙之之手。這位寇天師是道教史上的關鍵人物，他在北魏時期改革天師道（也就是五斗米道），使道教從民間巫術逐漸轉向制度化的宗教。
說起天師道，它因入道需繳納五斗米而得名，奉老子為教主，以《道德經》為經典，擅長符水治病。唐宋以後，天師道的法統由江西龍虎山張氏家族世襲，元代被朝廷正式承認為符籙派正宗，稱「正一派」。而與之並立的另一大流派是全真派——就是金庸武俠裏全真七子那個門派。兩者的區別很有意思：全真派必須出家住觀，吃素、不娶妻、留長髮，專注內丹修煉，講究「性命雙修」；正一派可以留在家裏，留短髮、穿便服、娶妻生子，只有做法事時才換上道袍。香港電影裏，行俠仗義的多是全真派道士，而演殭屍片、做《破‧地獄》齋醮儀式的，則多是正一派天師。
中嶽廟正是這兩大流派的交匯之地：北魏時寇謙之在此改革天師道，後來全真派也將其視為聖地。道教稱這裏為「第六小洞天」—— 意思是，神仙在此處開了個「分店」，凡人走進去，離天界就近了幾分。
中嶽廟古廟會源於古代對山嶽的祭祀，宋代已達鼎盛，會期長達十天，高峰時每天多達二十萬人次。它既是祭祀場所，也是商品交易會、民俗大舞台。賣胡辣湯的、捏麵人的、唱豫劇的、算命的、賣農具的……萬頭攢動，熱氣騰騰。比起那些被現代商業包裝得面目全非的「民俗街」，這裏的廟會還保持着粗糲而真誠的中原年味。
走出中嶽廟時，夕陽正給黃蓋峰鍍上一層金邊。我站在廟會擁擠的人群裏，看着興高采烈、熙熙攘攘的眾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謂「軋神仙」，軋的不是神仙本尊，而是人世間那股熱騰騰的煙火氣。當你擠在人群裏，被笑聲、香火味和叫賣聲包裹，你便已經和某種超越日常的東西相遇了。那不是呂洞賓的化身，而是千萬平凡人共同創造的名為「祥和」的神跡。我回頭望了一眼那紅牆黃瓦的「小故宮」：小時候沒軋到的神仙，今天全補上了。而且一次軋了兩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