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閒話「布老虎」\侯 軍


  端午節一到,就想起中國民間在端午期間流行的一個重要節令符號:布老虎。

  布老虎是自古在民間流傳的一種兒童玩具。中國人對布老虎的喜愛,應該是源自對老虎這種威武猛獸的崇拜。早在遠古的典籍裏就有對老虎的記載,《山海經》裏說,度朔山上居住着兩位神仙,一名神荼,一名鬱壘,他們鎮守着萬鬼出入之門,遇到「惡害之鬼」,就用葦索捆住送去餵虎——「古代這種傳說使老虎在民俗中具備了驅逐邪惡、鎮守門戶的神力。端午節期間是初夏季節,疾病易於流行,在此期間為孩子製作布老虎,寄託着希望孩子勇猛、強壯、健康的願望。」這個解釋,出自張仃主編的《中華民間藝術大觀》。書中還對布老虎的形制作進一步解說:「端午節布老虎的形式很多,有單頭虎、雙頭虎、四頭虎、還有子母老虎、老虎枕頭、套虎等等。製作布老虎的材料為絲綢、棉布等紡織品,縫製成外形後,裝填鋸末或穀糠,表面用彩繪、刺繡或挖補等方法描繪出虎的五官及花紋。除了在端午節流行布老虎之外,小孩生命中的紀念日也多贈老虎玩具,生日、滿月、周歲的時候,祖母、外祖母或母親都親手製作布老虎送給孩子,用來寄託美好的願望,同時也是孩子們心愛的禮物。」

  我的女兒出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那時的城市裏已很難見到布老虎的蹤影,各種各樣的塑料玩具、毛絨玩具乃至電動玩具,已佔據了孩子們的童年時光。而現代都市裏的母親或祖母們,整天忙碌在朝九晚五的工作節奏中,也無暇像她們的前輩那樣,靜下心來,飛針走線,描紅點翠,為孩子們製作布老虎了。

  不過,在我家裏,這種「布老虎情結」似乎並未完全消褪,這是因為,女兒屬虎——孩子的媽媽李瑾在女兒六七歲時曾寫過一篇散文,標題就是《女兒屬虎》,還被刊登在一家報紙上。也是因了這個緣故,我家的玩具系列裏,老虎是從不缺席的。

  製作布老虎,那是技術活兒,費時費力,自然是難以實施了。李瑾的眼光轉向了市場,做不來還「淘」不來麼?於是,無論走到哪裏,雜貨攤兒是必去的,尤其是逛鄉鎮大集,更是樂此不疲。布老虎之類民間手工製品,多為農婦們自產自銷,批量不大,品種也不多,往往只是一兩件擺在攤兒上,毫不起眼。李瑾卻總能「慧眼識珠」,於花花綠綠的蔬菜水果、日用雜貨中,一眼盯住,收入囊中。起初,布老虎枕頭很罕見,常見的只是一些老虎帽、老虎鞋,她挑挑揀揀,先收來幾個老虎帽和一堆大大小小的老虎鞋,回到家就興致勃勃地擺在我家那間「土炕屋」的躺櫃上。我說,咱家女兒已經大了,根本穿不下這些老虎鞋了。她卻說,這是藝術品,壓根就不是用來穿的。再說,將來哪個朋友家生了寶寶,咱送給人家一雙手繡的老虎鞋,又吉利又別致,不比送錢送物更高一個檔次?

  話是這麼說,我卻從沒見她把這些寶貝送過別人。後來,單是鞋帽之類又不能滿足她的收藏欲望了,她開始到處尋訪老虎枕頭,卻總是沒找到滿意的。直到一九九五年冬天,陝西鳳翔在深圳舉辦了一次民間藝術展,她跑去參觀,一眼就相中了一個手工製作的布老虎枕頭,雖然只是一個空枕套,但那圖案、那色彩、那手工,卻令她眼前一亮:這個枕套前後兩面都是繡品,虎鼻和虎眼,皆用堆繡技法形成凸起,很有立體感和裝飾性,虎眉和虎嘴皆用布貼手法,最有趣的是在虎的嘴角旁邊,還縫上一對粉瓣藍蕊的小花,頓時讓虎臉生出了一絲笑意。整個虎臉是綠色作底,枕身則是紅色棉布——俗諺早有「紅配綠」之譏,卻不想民間高手偏要在頂級俗艷之中,彰顯獨特的大俗大雅,竟也營造出「千里鶯啼綠映紅」一般的審美趣味。這個布老虎枕頭讓李瑾一見傾心,當即就要買下,可人家是展覽會,展會不結束不得售賣展品。她只得跟主辦方約好,一旦撤展,立馬前來取貨。就這樣,我家終於入藏了一件正宗的布老虎枕頭。

  對喜愛之物的追求,常常是遞進式前行的。沒過多久,李瑾有了新的目標:上次收來的布老虎枕頭,雖然正宗,也是精品無疑,可畢竟是新做的東西,年份不夠老。她要尋訪更有滄桑感的老物件,這才夠得上「藏品」級別。在尋訪數年之後,終於在北京潘家園地攤兒上,發現了一件陳年舊貨:以淡黃色花布做枕身,以布貼和針繡「畫」虎臉,眼睛鼻子也是立體布貼的,非常簡單且寫意,雖非精工細作,卻也有幾分粗獷疏朗之韻致。歲月令其布色暗淡,實用令其針縫開線,從針縫窺之,枕頭內的填充物應是北方常見的穀糠麥皮之類。

  大概是李瑾把自己搜訪布老虎的情形,說給了她的拓藝恩師華非老先生吧,一九九八年夏天,在我們探望老人家的時候,他忽然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完整而精緻的布老虎枕頭,說:「這是我收藏多年的一件布老虎精品,知道你們今天要來,我特意起個大早,在上面題了一段話,送給悅斯作個生日禮物……」

  女兒侯悅斯接過華爺爺遞過來的布老虎枕頭,鞠躬致謝。我則取過來細讀虎腹上題寫的文字,只見華老寫道:「一九七二年春節前,予至河北容城白溝採風。此地為民藝之鄉,久負盛名。此布枕為當地民婦自縫自畫,虎頭虎腦也。所畫女孩,一反重男輕女,賦予時代特徵。此行所得頗豐。時值臘月廿九,返津無車。於津霸公路雪夜待旦,北風呼嘯,飢腸轆轆,屈指二十年,憶及猶新。如今,白溝河為聞名偽劣商貿集市,民藝不復再見。物歸有主,今逢悅斯十二初度,周歲虎年,贈此以祝,什襲永存,保留一份純真。戊寅夏,華非記。」

  望着那一筆瀟灑靈動的小行楷,讀着這包含深情與期冀的寄語,我們全家都感動得無語相應……

  戊寅年是公曆一九九八年,距今已二十八年了。當年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大學教師,而當年寫下殷殷贈言的華非先生,卻已仙逝三年了……

  自從獲贈華老的這件布老虎,李瑾的「尋訪布老虎之旅」,「嘎登」一聲,也終告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