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神奇空間\江 恆

  在大眾的想像中,藝術的建構很多時候是一位孤獨的天才,在與世隔絕的房間裏,敲打着鋼琴、打字機或塗抹一塊空白的畫布,如同達文西所說,如果你孤獨,你就完全屬於你自己。果真如此嗎?

  實際上,偉大的藝術作品很少在「真空」中誕生。從十九世紀詩人的度假屋,到二十世紀普普藝術名人的閣樓,藝術家的工作室並非人們眼中的刻板印象,其作為一種理念和實體空間,過去百多年來的特徵是流動而非傳統,是對話而非孤立,它既是工廠,也是歡樂的空間,既是工坊,也是學校。這種混合狀態潛藏於工作室複雜的詞源中:書房(源自拉丁語studium),以及法文atelier給予的啟發,即它並非某個閣樓,而是一個可以容納物品、人物和圖像的移動空間。

  不妨看看法國現實主義畫派創始人古斯塔夫·庫爾貝在一八五五年的畫作《藝術家工作室》,它生動地呈現了工作室文化。畫面中央是畫家本人及模特兒,兩側意喻了藝術應描繪當下現實的創作核心;左側是日常生活的另一個世界,即被忽視的社會底層,充斥着貧窮和苦難;右側是畫家的同行、評論家等,代表着藝術殿堂的文化精英。正如庫爾貝所說,該畫不僅是一幅群像畫,更是一幅揭露社會全貌的真實寓言,可謂「全世界都湧向我,讓我為之作畫」。由此可見,工作室作為各種關係的集合,始終體現着藝術與生活之間的協商。

  在歷史上很長一段時期,工作室都以有償勞動為特徵,曾專門為王室和權貴等階層服務。直到十九世紀下半葉,「為藝術而藝術」概念開始在英國等國家流行起來,藝術家們意識到他們可以不依靠贊助者,也能為了藝術薰陶和愉悅而從事自己的創作。「為藝術而藝術」口號首先在牛津圈子裏誕生,當時像沃爾特·佩特這樣的頹廢派作家開始倡導唯美主義運動,其指導原則認為藝術的唯一功能是激發情感或營造氛圍。如今,合作藝術空間已成為主流趨勢,讓個人創作達到了新高度,也讓集體項目展現了藝術交叉融合的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藝術家的工作室是豐富多彩的,它就像一個迷你博物館,不僅展示藝術家的創作方式,也展現他們的想法,當材料和思想融合在一起照亮藝術時,就會產生奇妙的火花。早在五百多年前,達文西就關注藝術家的房間應該是什麼樣子,他曾寫信給那些滿懷希望的年輕人提供建議,而他本人的工作室也在畫作中留下蛛絲馬跡:有一扇大窗戶,可以俯瞰城市,剪貼板上的設計圖整齊地掛着,還有一排畫筆和幾杯水(用於水彩畫)。這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工作場所,寧靜祥和卻又與世界緊密相連,不僅是藝術家掌握所需技能的秘笈,更是通往藝術境界的指南。

  以整潔有序著稱的,還有蘇格蘭畫家及詩人威廉·布萊克的工作室,它被稱為「浪漫主義的煉金術小屋」。他那由穀倉改建而成的工作室裏,一切井然有序,數百支壓克力顏料管整齊地排列着,每支畫筆都一塵不染,立正地放在玻璃罐裏。顯然他不想浪費每一分每一秒,就像奧運短跑選手在起跑器上一樣,隨時準備着出發。他的妻子凱瑟琳則負責手工彩繪他的版畫,兩人常在燭光下工作到深夜。別具一格的是,工作室裏還有一個沉重的橡木印刷機,被兼作印刷作坊,銅版畫工具與詩稿散落在聖經和神話書籍之間。

  英國畫家弗朗西斯·培根的工作室則以凌亂不堪聞名,正如他自己所說:「在這片混沌中,我感覺這是我的家,因為混沌為我開啟了形象,混亂也刺激了我的想像。」他甚至從不清理畫具,認為「灰塵是時間的見證」。他的位於倫敦南肯辛頓的工作室,由一個馬廄改造而成,當他搬進去時,只有一個天窗採光,但他還經常抱怨光線太強。在這個擁擠混亂的空間中,雜亂無章地堆滿了未完成的作品、雜誌剪報、乾掉的畫筆和其他雜物。直到一九九二年去世,培根在這個神奇的空間裏度過了生命中最輝煌的三十年。

  這些藝術家的工作室證明,房間不必美,但必須能點燃創作慾,創造力不需要規則,但需要一個能容納瘋狂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