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脆弱
熊燕
奶奶癱瘓後,不肯在鎮上住,鬧着要回老屋。那陣子小叔剛離婚,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父親覺得奶奶是不放心小叔,便依了她。
小叔到底沒辜負奶奶從小到大的偏愛,把奶奶照顧得漸漸有了起色。父親高興極了,每到周末趕回老屋,給奶奶洗頭洗腳。他心裏盤算着:等奶奶再好一些,或者小叔心情緩過來,就把他們一起接回鎮上。
日子過得快,一轉眼奶奶在老屋住了快一年。寒假,父親帶我去瀋陽出差。路上他念叨個不停:「你奶奶這輩子沒出過遠門,要是有機會,一定帶她去北京看看天安門,看看升國旗。」
二十天後,我們回到家門口,父親掏出鑰匙要開門,門板上母親用粉筆寫上一行字:「親友請直接前往老屋。」父親整個人呆了,眼淚湧出來:「你奶奶……走了。」
我不信,正要開口問,父親已轉身朝老屋方向飛奔過去。我趕到老屋時,腦裏只剩一片空白。幾個幫忙的親友看見我來,輕聲說:「幾天前奶奶從床上摔下,再沒醒過來,次日清晨就走了。是喜喪,」他們勸我:「癱了一年遭了罪,走的時候沒受苦。」
喪禮後我渾渾噩噩地往墳地走,遠遠看見父親跪在墳前,整個人伏在地上,他一邊磕頭一邊哭,他怪自己不該出差,不該耽擱那麼久,沒能趕回來見奶奶最後一面。
我跪在父親旁邊,看着這個一輩子像山一樣扛着整個家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可是眼前的父親,連草都不是,他只能擦乾眼淚,重新站起來。世界這麼大,卻再也找不到一個懷抱,能讓他無所顧忌地卸下所有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