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呼喚
程紅
當我簽完麻醉知情同意書，九點零八分，父親被推進手術室。從手術室門閉合的那一刻開始，我和母親及兩個妹妹守在門外，焦急地等待父親被安全推出來的時刻。
父親已77歲，患有腦梗、糖尿病，年前年後接連兩次住院，這次雖然是做微創手術，但要在全身麻醉下進行，所以我們心裏總有些不踏實。
靠近手術室的長椅幾乎坐滿了人，沒有足夠座位可供我們四人同坐，於是我們選擇了離手術室遠點的椅子坐下等待。每次門一打開，母親便起身看一下是不是父親被推出來，前後起身去看了好幾次。漫長的兩個小時後，十一點零八分，父親終被推出手術室，神志已清醒，可以回答醫生的話。聽到醫生說手術很順利，我們連日緊繃的一顆心才放鬆下來。
回到病房，醫生交代說兩小時內要經常呼喊或拍拍父親，不能讓父親睡着。母親坐在父親病床邊的凳子上，一直看着父親，不時用手輕輕拍他，但沒有說一句話。我打趣道：「你這樣拍，沒睡着也把他拍到睡着了！他想睡時，你就叫叫他，叫他的名字或叫他老程！」全病房的人聽了都笑起來，母親也不好意思，笑說：「還從來沒叫過他名字呢，叫他老程吧。老程，醒醒，別睡。」
這是結婚五十多年來，母親第一次叫父親的名字，這一聲「老程」，也只有在這種特殊情景下，母親才能喊出來，不知道還處於半睡半醒的父親聽了，心裏是什麼感受。這就是上世紀五十年代老夫老妻常見的相處方式，兩個跨越兩個世紀、天天在一起生活的人，不曾叫過對方的名字，卻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