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一支筆和一個世紀 ──記我的叔叔楊奇(上)\楊苗燕

  圖:前香港《大公報》社長楊奇,二○一八年攝於家中。\作者供圖
  圖:前香港《大公報》社長楊奇,二○一八年攝於家中。\作者供圖

  一

  「個人是十分渺小的,我在珠江邊長大,像珠江邊一粒沙,丟進江裏只能激起幾圈皺紋而已,一下子就恢復平靜了。」

  這是叔叔楊奇晚年說過的一句話。

  第一次聽到時,我並沒有太多感受,只覺得這是一種慣常的謙遜表達。很多老一代知識人,在談及自身時,往往會用類似的比喻,似乎都在強調個體在時代面前的有限性。但後來慢慢回想,才發現這句話其實並不只是謙虛,它更像是一種長期經歷風浪之後的自我認知。他不是在否認自己的存在,而是在強調一種分寸感:人在歷史面前,不必張揚,不必喧嘩,也不必試圖把自己放得過大。

  後來見到晚年高齡的叔叔,與他談話、見他行事,這種分寸感便有了具象的輪廓。那些大時代裏跌宕起伏的驚心動魄,老人家在回憶時只是淺淺笑着,用最素樸的語言回答,還不時提醒我:「不要有溢美之詞,平實一點好。」

  可問題是,這樣一個自稱「一粒沙」、追求平實的人,卻在二十世紀中國南方新聞史中留下了極其不尋常的軌跡。從香港到廣州,從戰時到和平時期,從游擊區的簡陋報紙,到城市報業的成形,他幾乎貫穿了整個嶺南報業的關鍵階段。

  但如果只從這些歷史「軌跡」去理解他,其實仍然不夠。因為在我記憶裏,叔叔首先不是一個「報人」,也不是一個「社長」,而是一個始終溫厚的人。

  這種溫厚,並不是後來形成的修養,而像是一種更早就存在的性格底色。甚至可以說,在他十一歲的時候,這種底色已經顯現出來。

  二

  一九三三年,世界經濟危機的旋風橫掃香港,驚濤駭浪捲走了一位來自廣東中山的布匹小商人楊紹彬「永發」的夢想,他白手起家在中環永安街開設的「永發布匹店」倒閉了。隨之大受影響的,還有留在廣東中山縣(今中山市)沙溪鎮申明亭村他一家老小的生活,而未成年的兩個兒子,亦只有一個能勉強升學了。

  我們的主人公楊奇,當時用的還是乳名楊煥祺。在家道中落之時,十一歲的他已顯出了此後伴隨一生的本色:設身處地、關懷他人。他回覆萬般為難的母親:「三哥已讀完初中,再讀三年高中,便可以做工養家了。我還差半年才小學畢業,與其兩兄弟都只是初中生,倒不如讓三哥讀到高中……所以,我去香港陪伴爸爸吧。」

  這裏的「三哥」,就是我的父親。後來正是因為叔叔的這個決定,父親得以完成中山一中的高中學業,並以優異成績畢業。父親本可以直接上大學,後因抗日烽火狼煙四起,便毅然投筆從戎,這是後話。

  如果從成人世界的語言來看,叔叔的這個決定幾乎可以被描述為「犧牲」「讓渡」「承擔」。但從孩子的語氣來看,它又非常平靜,沒有任何戲劇性。

  更重要的是,它並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種很清晰的「替別人考慮之後的選擇」。他考慮的不是「自己還能不能繼續讀書」,而是:如果兩個人都只能停在初中,那麼是否有一種更合理的安排?

  這種思維方式,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身上,是很少見的。但更重要的是,它後來並沒有消失,而是貫穿了他的一生。無論是對家人、對同事,還是對晚輩,他始終習慣性地把別人放在前面。

  他的人生,彷彿不是從「自我實現」開始的,而是從「理解他人處境」開始的。

  三

  後來慢慢知道,隨着年歲漸長,少時那個習慣替人承擔的少年,在時代的風暴中,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去保護更多的人。

  在叔叔那段幾乎不主動提起的傳奇歲月裏,凡此種種,其實正應了他名字:一個「奇」字。

  那是一九四二年,一個化裝成小學教師的二十歲年輕人,以一份漢奸報紙《南華日報》做掩護,內裹一份游擊隊的《前進報》,隻身穿過日偽崗哨的刺刀,前往香港親友處籌措辦報經費;

  那是一九四三年,還是他,把《前進報》編輯室搬入敵偽據點所在的東莞厚街鎮,跟偽軍營房兩巷相鄰,只隔一堵高牆。整整三個月,在牆內油燈下刻字印刷,與高牆外敵人的「潑水吵鬧之聲可聞」,卻毫髮無傷。

  在震驚中外的「港九大營救」與秘密護送民主人士北上的行動中,他成了那個在多重身份裏悄然潛行的擺渡人。

  很多年後,面對記者的提問,他才零星提到過那段日子。在特工盯着、險象環生的香港,他一離開報社,就要先回家換一套衣服。為了扮得像一個「小開」去掩護那些扮成大老闆的北上名流,他咬着牙,花去了一百二十塊錢──那幾乎是他當時一個月的全部薪水──買了一件英國「燕子牌」乾濕褸。

  「換好衣服,看門口沒有人盯梢、跟蹤,我才坐的士出門。離開報社就充作『小老闆』,明天上班又是『報紙佬』了。」他笑着回憶。

  在一九四八年的聖誕夜,他把李濟深先生的兩隻皮箱作為自己的行李,在灣仔海旁的六國飯店開了一個小房間,在岸邊風浪如常的黑夜裏退房,把行李搬上小汽船。當一切安排妥當,他給鄧文釗寓所打去一個電話,用極平靜的暗語說:「貨物已經照單買齊了。」

  那一夜,他陪着五位「大老闆」走下汽船,駛向維多利亞港深處的貨船。直到清晨,看着貨船通過水師檢查、駛出鯉魚門,他才放下重負,回家蒙頭大睡。

  對叔叔來說,這不過是他少時人格結構的延伸:在可能的情況下,把別人往安全處放。

  這種在危急時刻自然先人後己的本能,比任何單一的歷史功績都更具重量。

  四

  叔叔一生的軌跡,始終與筆、與報紙縫合在一起。

  一九四九年十月十四日晚上,人民解放軍的前鋒已抵廣州市郊。二十七歲的叔叔作為香港《華商報》代總編輯,將一篇《暫別了,親愛的讀者!》終刊詞發下排字房,隨後安排報社同仁在翌晨分散吃了早餐,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分批經惠州坐船,趕往廣州。

  迎接他的,是創辦《南方日報》的重任,以及隨之而來的、屬於那個時代的艱難與陣痛。

  在那個經濟極度困難的建國初期,為了解決報社的設備與經營難題,他在香港千方百計訂購卷筒紙與斯高脫輪轉印報機。在沒有外匯、紙價下跌的困境中,他四處奔走,借款墊資,終於為報社贏得了生存的空間。

  然而,在一九五二年的「三反」運動中,這番為了報社利益而進行的紙張經營,卻令他被打成了「大老虎」,甚至一度被錯誤處分。直到幾十年後,這段冤案才得以徹底平反。

  一九五七年,他又參與創辦了《羊城晚報》,在那個沒有人辦過晚報的年代,摸着石頭過河。那份報紙不只有政治的宏大,它更具有市民性、文化性和溫厚的生活氣息。副刊、日常生活、城市閱讀習慣,在其中佔據了很重要的位置。可也正因如此,在後來的特殊年代裏,它被批判為「集封資修之大成」,叔叔也因此被下放勞動了四年。

  大起大落,大風大浪,但他身上的文字風骨與辦報人的性格,從未被折斷。

  他不是一個只在政治語言中思考的人。他辦報,是把文字變成連接人的方式。他對日常生活保持興趣,對人與人的關係保持敏感,對文字本身保持尊重。這些東西,最終都流入了報紙,也流入了他的為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