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古人怎麼玩市集?\綠茶

  圖:《清明上河圖》(局部)描繪的汴京繁華市集。
  圖:《清明上河圖》(局部)描繪的汴京繁華市集。

  日前參加一場市集,這是我第一次練攤兒,帶去不少在我書房裏呆了幾十年的舊書、舊雜誌,還有多種自己寫的小書和配套文創,以及自己的小畫。小攤兒圍觀不少,銷售不多,但這種「現場賣貨」初體驗真是不錯,那種活態、自然的交互模式,真是久違的味道。

  如今,各地都在變着花樣玩市集,已經捲成花捲了。其實,中國人玩市集古已有之,已經是我們文化基因的一部分。早在兩千多年前,西漢漢平帝時期,就有市集,那時候叫槐市。

  漢帝國有太學生上萬,相當於現在一個大學城,這麼多學生在一塊兒,能閒着嗎?每逢初一十五,就扎堆在漢長安城東南太學附近的槐樹林裏,你帶本書,我帶點土特產,慢慢的就演變成西漢版的「大學生跳蚤市場」,不時三五成群,一邊交易一邊論學。就跟咱現在的市集,同時還有很多線下活動一樣,古人的儀式感,一點都不比咱差。

  槐市的誕生跟一個人有關——王莽。他當時是漢廷宰相,而這個槐市,他其實就是「幕後推手」,難怪總有人說王莽是穿越到西漢的人。後來王莽篡漢建立新朝,但好景不常,沒幾年,新朝覆滅,太學也解散了,槐市也跟着「涼了」。

  一晃七八百年過去,來到了大唐,國都還在長安,但兩座都城不重疊,唐長安在漢長安的東南方向,巧了,正好是當年槐市的方向,相當於在老地基上,新建了升級版的「超級市集」。大唐的市集,可比槐市熱鬧多了,地點就在唐長安城的東市,相當於唐都的CBD。

  唐代的書啊,貴得離譜。因為那時候印刷術尚未成熟,書基本靠抄,一部書要上千文,普通人根本買不起,基本上就是奢侈品。唐代市集上熱門的書,首先就是「科舉參考書」,士子們萬人過獨木橋,書賈們自然借機大賺一筆;還有占卜、曆日書等,相當於現在的星座、日曆,也是很受歡迎;當然,十分火爆的還有頂流大詩人的詩集,比如李白、白居易,他們的詩集就是各書肆的「爆款」。

  說到爆款,還得提一個狠人——唐文宗朝的女抄手吳彩鸞。她手抄的官方韻書《唐韻》,因為字寫得娟秀小巧,精妙可愛,直接火出圈,一書難求,甚至有「黃牛」炒到一部五千錢,可見,古人追起爆款來,比咱們還瘋。

  東市還有個著名的打卡書攤,叫旗亭偏門書肆,相當於現在的網紅書店。據說名妓李娃,曾在這個書攤,給她中意的舉子滎陽生買科舉參考書,花了不少錢,最後助滎陽生考取了功名,這不就是愛情事業雙豐收劇本嘛,要拍成短劇,分分鐘爆款。

  到了宋代,國都往東搬到了開封,汴梁城的超級市集坐落在大相國寺——沒錯,就是《水滸傳》裏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那個大相國寺。據《東京夢華錄》記載,大相國寺能容上萬人,四方的奇珍異物,全聚集在這裏。每月開市五至八次,初一十五例行開市,逢三逢八也開。

  寺內大雄寶殿前兩廊,是文房四寶專區,相當於現在的「文玩一條街」;殿後資聖門前,是書肆區,除了長設的書肆,經常還有各路被罷免的官員,在這兒擺攤變賣自己的藏書、文玩甚至日用品,這種冷攤兒往往能撿到漏。

  宋代的文人、舉子,幾乎都愛逛大相國寺,蘇軾、蘇轍兄弟,就是這裏的常客,每次淘到好書,就招呼文人朋友來喝酒賞書。「蘇門四學士」之一的黃庭堅曾在寺內淘得宋初史家宋祁手寫的《唐史稿》,日夜研讀,從此文章大進。

  宋仁宗時期有個文人叫穆修,特別崇尚唐代古文運動,尤其推崇韓愈、柳宗元,自費刊刻了《韓柳文集》,在大相國寺擺攤賣,結果大半年過去了,一部都沒賣出去。一次,幾個太學生路過拿起來翻了翻,穆修一把奪過書,厲聲道:「汝輩能讀一篇,不失句讀,當以一部贈汝!」一時傳為書林笑談。

  還有趙明誠和李清照夫婦,他倆也特別愛逛大相國寺。那時候趙明誠還是太學生,小兩口也不富裕,每逢初一十五,他就從太學請假,典當了自己的衣服換點錢,攜夫人李清照一起去相國寺,買些碑文、拓片、古籍等,順便買點乾果、水果、糕點等,回家後,小兩口一邊看拓片,一邊吃水果,覺得這是人間最快樂的事,這是古人的浪漫。

  而宋代最繁榮的市集,被張擇端記錄在《清明上河圖》中,幾乎各行各業都能在畫面中擁有自己的店舖,找到自己的角色,而我最關注的文化元素,圖中也應有盡有,既有經籍舖,也有裝裱舖,還有古玩、書畫、古琴、紙舖等等,能置身畫中,那絕對是最酣暢淋漓的淘貨體驗。

  從西漢到唐宋,古人已經這麼會「整活」。宋以後,隨着印刷術普及,書籍得以大量刊刻,市集的玩法也越發多樣了。元明清,是中國書籍高度繁榮的朝代,拿北京琉璃廠舉例,明清兩代,琉璃廠有幾百家書籍舖,而文玩、筆墨紙硯等舖更是不計其數。那年代的文人穿梭於琉璃廠,就不僅僅是我們現在意義上的市集,更是一種文化、地位和學問的象徵。

  清代修四庫全書,四庫館臣們幾乎每天都在琉璃廠遊蕩,發現和收集稀有底本,書肆店堂也從各地調撥好書,借機大賺一筆。四庫館臣如紀曉嵐等乾脆把家安在琉璃廠附近,每天上班前先去琉璃廠打卡。

  我那天也去市集擺了個小攤,拿出自家書房裏一些獨有的文創、獨立雜誌和自己寫的書,算是有點個性特色,其中,一本只有三乘五厘米的豆本《如果沒有書店》成為小小「爆款」,幾十本豆本一日而空,可以說,儘管市集五花八門,但真正能引起人們興趣的還是好的產品,可以說,市集是一種反向行為的市場檢驗,也影響着出版界、文創界不斷地提升和優化自己的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