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蓮荷心象\林天行
盛夏南風起，滿城濃綠花香，正是賞荷寫荷的好時節。世人愛荷，自古已然。夏日池畔，亭亭菡萏，蓮葉田田，於淤泥中生出卻潔淨清雅，是盛夏時光溫柔卻也堅韌的景致。四時流轉，寒暑更迭，一池荷景會隨季節凋零，但筆墨丹青中的荷花可跨越歲月、生生不息。於盛夏觀荷，於畫卷賞荷，一花一葉藏天地意境、文人風骨，是荷花穿越千年，始終被世人鍾愛的緣由所在。
不同時空、不同語境裏的荷花，各有風姿。中國傳統文化中，荷是至高至潔的君子。周敦頤名篇《愛蓮說》謂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是古代君子堅守本心、高潔自持的寫照。敦煌壁畫的蓮荷造像，融入佛家清淨、慈悲圓滿的寓意，讓荷成為東方獨有的禪意象徵。在西方，印象派大師莫奈畢生描摹睡蓮，在色彩變幻與光影流轉間，賦予荷花自由爛漫、熱烈鮮活的生命力。於我而言，與荷結緣、以荷入畫、借荷悟道，是貫穿半生的藝術修行。過去四十多年，我以創新筆墨與色彩，描摹荷之形態、領悟荷之精神，亦在一池荷影中，探索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藝術融合之道。
與荷的宿命相逢
我生於福建福州鄉間，祖屋後方最高的山峰名叫蓮花峰。少時懵懂，日日仰望山巒，埋下一生畫荷的藝術伏筆。從十餘歲執起畫筆，到青年時北上中央美術學院深造，我沉浸於歷代畫荷大家的筆墨世界。齊白石的質樸、張大千的飄逸、徐渭的灑脫，打破章法，各有性情。東方傳統筆墨的風骨，加之印象派、野獸派的絢爛光影，古今中外彼此對話，塑造我獨有的審美意趣。
一九八四年，我移居香港。這座融會古今中外的城市，為我的藝術創變提供了豐沃土壤。我漸漸跳出傳統山水框架，兼收西洋繪畫構圖、色彩與光影技法。而真正讓我完成藝術蛻變，是與荷的宿命相逢。
一九九九年，我遠赴西藏寫生，在高反嚴重、生命垂危時刻，半夢半醒間見漫天荷花凌空飛舞，聖潔絢爛。漫天蓮荷給予我勇氣與力量，我豁然頓悟，荷不止是池中花，更是天地間澄澈的力量。正因這份奇遇，我開啟了以荷花為主題創作的全新旅程。我打破物象寫實的局限，追求即興隨心的創作狀態，將山水丹青的技法和氣韻注入荷畫之中，讓筆下蓮荷成為承載氣象與心象的創新之作。
作畫之時，我常用潑墨潑彩、墨色互破之法，線條與色彩交織共生；新創揉皺宣紙印拓之法，模擬荷葉荷杆的自然肌理。反覆疊色積墨，讓畫面越來越通透、越來越虛幻，形成介於寫意與抽象間的獨特彩墨風格。
畫荷的萬千心象
每一幅蓮荷畫作，都是人生不同階段的心聲寫照，藏着我的見聞、感悟與藝術追求。二○○四年的《待放》以白墨覆底，暈染出迷蒙的氛圍，筆下小荷若隱若現，看似柔弱，卻充滿新生的純粹與希望。同年創作的《若雪》，緣起梅里雪山之行。雪山的聖潔縈繞心頭久久難忘，落筆畫荷時，畫中似雪非雪、似花非花，一花一念皆是雪域留下的遼遠印記。
二○○七年的《湧》，是我融合中西畫風的代表作品。畫面之上，白荷亭亭盛放，立於廣袤天地之間，澄澈通透。這幅作品當年在香港一間畫廊展出時，曾深深打動一對前來蜜月旅行的法國夫婦。他們連續兩日前來畫廊，駐足畫前靜靜觀賞數小時，最終為收藏此畫甘願刪減兩國行程，成全與這荷花的緣分。由此我深信，融合中西的彩墨荷畫，確然有跨越文化的獨特力量。
二○○八年的《霞光》，是我對「光影」的探索。中國畫自古以線條粗細表現陰陽向背，黃賓虹的「光如龍走」、李可染的逆光技法、林風眠的舞台光影，皆是中國畫光影美學的突破。此畫中霞光傾瀉，筆直的荷杆如現代建築般挺拔，在晨曦光影中搖曳生姿，既有傳統筆墨的氣韻，更有屬於當代的光影審美。兩年後創作的大尺幅作品《雪霏霏》則來自我的冬日奇遇：那一年北京冬天極寒，我在天氣最冷的一日赴京訪友，聽聞郊外有片荷塘，執意前往。嚴寒刺骨，雙腿數次抽筋，行路艱難。最終得見冰封荷塘之上，枯荷挺立、蓮蓬錯落，盡顯堅韌風骨。立於冰面，與殘荷相對，與荷共舞，心生無限感動。返港後激情落筆，成就一幅蒼勁又飽含生命力的冬日荷圖。
我亦嘗試多元創新的創作形式，在拼貼作品《天光雲影》中可窺見一斑。將完整荷畫撕碎成瓣，宛若飄落大地的花瓣，再重新構圖、重組畫面，寓意生命迴旋、生生不息。留白處點綴花葉，斑斕錯落，恰似時光流轉，真真有「半池荷花半池雲」的悠遠意境。而近年新作《隱》，沉澱數十年經驗，畫面愈發通透。細雨灑落如漫天甘露潤澤荷塘，畫面光影瑰麗、如夢如幻，繁星點點、含蓄自然，是歷經千帆後的從容靜謐。
夏荷熱烈昂揚，冬荷堅韌清寂，晴荷明媚通透，雨荷溫潤空靈。數十載畫荷悟道，我的蓮荷畫作已脫離物象本身。早年求技法、求形似，如今不求一花一葉的逼真復刻，重在心境，重在呈現心象萬千。荷之於我，是一生藝術求索的載體，是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融通之道。根系傳統文化，於傳承千年的筆墨意境中汲取，後浸潤香江風物人情，在中西藝術意境間遊走探尋。虛實變幻的彩墨筆法之間，走出一條新路，孜孜矻矻，步履不停。
荷風不息，筆墨不止。畫中蓮荷有些絢爛至極，有些平淡靜寂，正如我的人生寫照。也願每一位觀畫、愛畫的人們，能在蓮荷心象中，覓得澄澈本心，安放從容與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