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塘棲枇杷記\小 杳

  圖:塘棲古鎮的廣濟橋。\作者供圖
  圖:塘棲古鎮的廣濟橋。\作者供圖

  「五月江南碧蒼蒼,蠶老枇杷黃。」初夏時分,嘗過幾顆帶着白霜的鮮枇杷,才算迎來真正的夏天。枇杷是南方特有的靈果,秋葉冬花春實夏熟,百花開時她不聲不響,待小滿,金果墜墜。

  杭州塘棲、江蘇洞庭、福建莆田並稱枇杷三大產區,塘棲枇杷擁有國家地理標誌,以「白沙」為珍,作為貢品已歷千年。唐武德年間(公元六一八年至六二六年)《唐書·地理志》中,即有「餘杭郡歲貢枇杷」的記載。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記「塘棲枇杷,勝於他處」。清代《唐棲志》有:「四五月時,金彈纍纍,各村皆是,筠筐千百,遠販蘇滬,嶺南荔枝無以過矣。」

  塘棲古鎮位於杭州北大門,京杭大運河穿鎮而過。清《唐棲志》載:「迨元以後,河開矣,橋築矣,市聚矣。」乾隆《杭州府志》有「市鎮之甲」之讚。豐子愷亦說:「江南佳麗地,塘棲水鄉是代表之一。」郁達夫《超山的梅花》也述及塘棲。

  古鎮的標誌是世界文化遺產廣濟橋──運河上僅存的七孔石拱橋。始建於唐代,明弘治年間重建。運河將塘棲分為南北兩片,北面更有古早味。青石板鋪成的水北老街商舖林立,家家戶戶栽種枇杷樹。河邊、院裏,綠蔭中時有金黃星星點點,走近一看,都是枇杷果。店舖裏,枇杷為原料的汁茶膏酒琳琅滿目。而此時,鮮枇杷正當時令。

  老街後一條約百米的道路,兩側竹籃從街頭排到街尾滿滿當當。所有籃子都盛滿枇杷,金黃、淡紅、米白……鮮亮飽滿。我第一次見到枇杷以這樣一種堪稱「壯觀」的樣貌衝擊眼球。此為第一個驚艷,視覺的驚艷。

  湊過去看:米白色的是白沙,果皮泛着細絨柔光;淡橘色的是紅種,鮮亮飽滿。守攤的老人招呼我們:「嘗嘗哎,今早剛摘的!」說着塞過兩顆,剝開咬一口,甜汁順着指縫往下淌,九分甜一分鮮。白沙皮薄肉嫩,汁水飽滿,入口即化;紅種果肉稍實,甜味更濃。其味之鮮美碾壓了之前吃過的所有枇杷──這是第二個驚艷,味道的驚艷。

  一問價:人民幣三四塊錢一斤,個頭小的才兩塊五,最貴的大果也不過九塊。我們東揀一袋西裝一袋,足足撐滿一個拉杆袋,十七八斤,總價才六十八塊──這在城裏水果店怕是半斤白沙都買不到──這是第三個驚艷,價格的驚艷。再留神來往遊人,人人都拎着滿袋枇杷。

  找了家臨河餐館吃午飯。翻菜單撞見兩樣新奇:枇杷燒肉、枇杷老鴨煲。姐姐力推枇杷燒肉:五花方肉醬紅油亮,肉質綿軟;枇杷果肉裹在肉汁裏,油香飽浸果甜,入口是肉香,後味是清甘,連吃三塊都不膩──這是塘棲枇杷的後調,第四個驚艷,驚醒了脾胃。

  忽想,國外似很少吃到這樣的鮮物。問AI:枇杷、楊梅、菱角、雞頭米、蓮子,是中國才有的物產嗎?AI答:這是個非常有意思、也很有煙火氣的問題!然後,它說了一堆,至於枇杷,原產中國川滇一帶,唐代傳到日本,歐美以西班牙產量最大,多加工果泥果汁,少有鮮食。

  看來,這些可愛風物不是唯中國才有,而是在中國才活得最豐盛。

  我們吃枇杷,講究「不時不食」。江浙一帶,枇杷時令在五月下旬半個月。早摘不夠甜,晚摘過軟,所以果農天不亮上山,趕在晨露未散時摘下,擺到巷口賣給趕鮮的人──這是對時令的敬畏。

  它浸透着文化氣韻,入詩入畫入禮俗──西漢司馬相如《上林賦》中有「枇杷橪柿」的記載。杜甫「楊柳枝枝弱,枇杷對對香」,梅堯臣「五月枇杷黃似橘」,戴復古「摘盡枇杷一樹金」,楊基「南風樹樹熟枇杷」,蘇東坡「枇杷已熟粲金珠」,明代歸有光那一句催淚的「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說的都是這顆靈果。

  枇杷也為畫家所鍾愛。「明四家」之一的沈周有《枇杷圖》,題款「愛此晚翠物,結實可一玩。山禽不敢啄,畏此黃金彈。」

  畫家吳昌碩愛極了枇杷,有「塘棲常客」之稱。弟子王个簃憶:一九二七年五月,他陪吳昌碩從上海去杭州,途中「決定彎一下去餘杭」塘棲。時值枇杷上市,「厘捐局門口停着許多載滿枇杷的小船。要吃枇杷,在塘棲是不成問題的。」

  道士送來一小籃枇杷,「色澤金黃,味道極美。昌碩先生見此高興極了,低聲對我說:『這可是好東西,快把它藏在床背後,我們自己吃!』」吳昌碩一生畫了幾十幅枇杷圖,滿枝鮮果躍然紙上。

  枇杷也是禮俗中的一份體面。走親訪友,提一籃新鮮枇杷,是極為樸素的心意。

  有些風物,不是種子只長於此,而是我們的土地養它,我們的文化念它,我們的脾胃懂它,所以它才能在千年歲月裏,活得比任何地方都綿長、都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