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薑的人生
邱向峰
小區菜場東南角,有一個不起眼的賣薑攤檔。守攤的老人皮膚黝黑,滿臉皺紋,卻精神矍鑠,見人總是樂呵呵的。他賣薑,也連帶賣一些蒜頭、乾辣椒。
每次秤完薑的重量,他報出的售價常令人嚇一跳:「六十五,八十八。」見顧客一臉疑惑,他就笑着補一句:「是六十五角、八十八角,也就是六塊五、八塊八,開個小玩笑。」沒有生意的時候,他就哼起小調,《洪湖水浪打浪》、《映山紅》,還不時打着拍子。
他有一套生薑經:選薑要挑淡黃本色,捏着堅挺,聞着沒有硫磺味。嫩薑辣味小,脆嫩,可炒可醃;老薑味辣,作調味或藥用。他說得頭頭是道,中間不停頓。我有時故意逗他:「你這薑是硫磺泡的吧?」他立刻正色:「我從不幹埋沒良心的事。」
老人生性良善,旁邊菜販賣自家菜,他也跟着吆喝:「便宜啦,五塊錢一堆!」菜販笑罵他「老不死的」,他也不惱,反倒樂呵呵地解釋:「老不死是說我能活大歲數,近八十了還硬朗,我該感謝才是。」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左手少了一根指頭。斷斷續續地有人說,他曾經上過戰場,腿上至今還留着槍傷。轉業之後在工廠操作機器,有一次發生意外,他的手指被碾碎一節。退休之後,他擺了這個薑攤,以減輕兒女的負擔。他講述這些過去事情時,臉上輕描淡寫,一如他平常的笑面。
老人的一生坎坷,卻不見他抱怨。他活得恬然自足,達觀豁朗。我想,他的人生亦如薑一樣——由嫩變老,味道更濃更辣。歷練之後,淡泊悲喜,正如那句:薑還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