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毛錢的快樂
林怡靜
我至今還記得那種感覺——右手拿着一枚硬幣,汗水從指尖滲出來,把錢握到溫熱,像是孵着一枚會變成糖的蛋。那是一枚嶄新的一毛錢硬幣,1988年的夏天,躺在我的掌心裏,亮晶晶的、沉甸甸的,是一個孩子全部的「王國」。
小學門口有個老頭,駝背,坐在樹蔭下。面前擺着兩個玻璃罐子,一個裝彩色糖豆,一個裝果丹皮。糖豆一分錢兩顆,果丹皮一毛錢一根。我通常在兩者之間掙扎很久。糖豆可以數着吃,一顆紅、一顆綠,能在嘴裏甜上整個下午。但是果丹皮是更氣派的選擇——長長的一條,捲得像樹皮,能慢慢撕着吃,酸得瞇起眼睛,又捨不得咽口水。
一毛錢能做的事太多了。能買五顆玻璃彈珠,在泥地上滾出清脆的聲響;能買一張印着變形金剛的貼紙,貼在鉛筆盒內側,上課時偷偷看;能租兩本小人書,坐在租書攤的長凳上看到太陽西斜。最奢侈的,是買一瓶橘子汽水。不是現在這種塑料瓶的,是玻璃瓶。瓶子要還的,所以喝得格外慢,一小口一小口,生怕喝完那個瞬間。
那時我們都有個鐵皮盒子,裝着這些零碎的家當。一毛、兩毛的硬幣扔進去,「叮噹」一聲,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累積到一塊錢,就是一筆「巨款」了,得仔細計劃怎麼花——是買帶香味的橡皮,還是帶鎖的日記本?
現在的孩子大概不會懂了,他們拿手機掃碼,數字在屏幕上一閃,東西就到手了。太快了,快到來不及期待、來不及猶豫。兒子有一次問我:「一毛錢能買什麼?」我呆了半天,才說:「在我們小時候,能買一個下午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