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回望《西潮》\侯軍

  圖:《西潮》,(左上)台灣《中華日報》一九六○年再版,距初版僅三個月;(右上)台灣九儀出版社二○○○年鑒賞文庫版;(左下)中華書局(香港)二○○八年橫排版;(右下)香港文華出版事業公司版。\作者供圖
  圖:《西潮》,(左上)台灣《中華日報》一九六○年再版,距初版僅三個月;(右上)台灣九儀出版社二○○○年鑒賞文庫版;(左下)中華書局(香港)二○○八年橫排版;(右下)香港文華出版事業公司版。\作者供圖

  我沒上過大學,所以對大學一直有種莫名的崇敬。尤其是對舉世矚目的北京大學。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北大九十周年校慶前後,市面上出了不少有關北大的書籍,我買了一本《北大校長與中國文化》,草草一翻,發現裏面所收錄的各個時期的北大校長中,竟未見蔣夢麟的名字;而在另外一些文獻資料上,我卻獲知「蔣夢麟是北大歷史上在任時間最長的校長……」連蔡元培都坦承:「綜計我居北京大學校長的名義,十年有半;而實際在校辦事,不過五年有半。」而他不在校的這些時間段,都是指定蔣夢麟為代理校長,前後有三次之多。到了一九三○年十二月,蔣夢麟被正式聘為北大校長,其間經歷了抗戰期間大學南遷的艱難困頓,在「西南聯大時期」,他與清華的梅貽琦、南開的張伯苓共掌校務,直至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北大遷回北京,其校長之職才由胡適接任。

  這樣一位重要人物的缺席,顯然不是無意之失,大抵與他卸任校長之後,出任「行政院秘書長」之類官職有着直接關係。雖然後來出版的北大文獻中,補上了蔣夢麟的名字,但卻常加上一些負面的評價,譬如,說他是「典型的國民黨新官僚」,云云。

  如今,百年煙雲散去,過往的人事糾葛和意識形態紛爭,已被重置於新的歷史視域中重新審視,後來人也許能以更加冷靜客觀的眼光,來閱讀前人、品味史實、體會彼時彼刻當事者的心境和況味。這種特殊的閱讀體驗,在我幾番閱讀蔣夢麟《西潮》一書的過程中,逐漸變得分明起來。

  我之所以會一遍遍重讀《西潮》,是因為我在近二十年的淘書過程中,總會與各種版本的《西潮》「不期而遇」,每見必買,買回必瀏覽一遍—— 一般而言,對一個人感興趣,自然就對他的書感興趣。九十年代初我南下深圳,有機會在香港的舊書店發現一本《西潮》:淡藍色封面,行書體題名「西潮·蔣夢麟著」,清清爽爽,無雕無飾。查資料得知,此書是作者在「西南聯大時期」,躲在昆明防空洞裏用鉛筆手寫的英文自傳,其涉及的時間跨度從一八四一年(作者的前輩)至一九四一年,涵蓋了百年中國在西潮的侵襲下逐漸發生的社會轉型和認知演變。其英文版是一九四七年由美國耶魯大學出版社初版的。兩年後蔣夢麟去了台灣,自己將這本書譯成中文,先是在《中華日報》連載,後於一九五九年由該報印行單行本。而我首次遇到的這個版本,雖不是初版,但標明是民國四十九年二月再版,也就是一九六○年二月的版本,距此書面世還不到一年時間。

  書前有清華大學首任校長羅家倫的序言,他寫道:「時代的轉變愈快,被人們忽略的史實愈多。若當時的人不予以記載,則後起的人更無從知道,無從了解。這種忽略和遺忘都是人類很大的損失,因為在不斷的歷史的過程中間,以往的經驗,正是後來的教訓。了解這種意義,才能認識蔣孟鄰先生這本書所蘊藏的價值。」

  這本自傳記錄了一個從浙江鄉村走出來的孩子,如何在社會的變遷中,眼觀默察,與世沉浮:他讀過私塾,考過秀才,上過最早的西式學堂,參加過最初的「學潮」,甚至他的名字都是因原名上了「黑名單」,才不得不改成現名。他是早期赴美留學生,先學農學,後學教育,而他回國之後,大部分時間從事教育,當過北大和浙大校長,經歷了「五四運動」全過程,還當過國民政府的第一任教育部長。晚年到了台灣,卻幹回老本行,擔任「農復會」會長,專事農業復興……

  如此豐富的人生閱歷,本身就是一部中國近現代文化思潮起伏變幻的直擊實錄。而他的高明之處是,並不以史家之筆,考據史籍、縷析條分;而是以記者之筆,狀寫眼見之人事,描摹親歷之事實。而他所選取的視角,恰如書名所言,聚焦在中西文化之碰撞和融合。他用許多細節和故事來展示這種「西學東漸」對人潛移默化的影響,譬如,他寫自己的父親,見到洋人的輪船厲害,就下決心要用木頭仿製一艘大船,用人力來驅動,結果大船造好了,一試水就失敗了。他用這個事例來說明,彼時的中國人在初遇令人眼花繚亂的洋玩意兒時,那種既新鮮、又惶恐、又心有不甘的複雜心態。「西潮」在他筆下,時而如狂風驟雨、席捲而來,時而似涓涓細流,無聲滲透,最終卻以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形態,促成了中國社會的現代轉型。

  在蔣夢麟活躍於教壇和政壇的時代,「全盤西化」是一個非常時髦的口號。但蔣夢麟似乎並不認同這種主張,他對中華傳統有所堅守,對西方文明也有抵制。但總體而言,他對「西潮」還是歡迎的,也是大量吸納和借鑒的。無論在北大,還是在浙大,乃至在教育部,都是自覺不自覺地以他所學到的西方大學的辦校模式,來推進中國大學的教育進程。但在文化立場上,他卻帶有濃重的傳統文人的味道,譬如,他在書中提出的那個有名的「三子之論」:「以孔子做人,以老子處世,以鬼子辦事」(鬼子指洋人)。這種充滿幽默感的論點,確實具有令人過目難忘的魅力。

  我收藏的《西潮》版本,以台灣出版的為多,除前文提到的《中華日報》版之外,還有業強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出的傅佩榮導讀版和九儀出版社二○○○年出的鑒賞文庫版;香港的版本有文華出版事業公司版和中華書局(香港)二○○八年六月初版;內地則有雲南人民出版社二○一六年出的新版。一本書歷經半個多世紀,還在一版版地重印,說明它的生命力之旺盛與影響力的持久不衰。

  當然,這些版本細細讀來,還是不乏有趣的變化。我收藏的那本早期的《西潮》,保留了本書的原始樣貌——除自序之外,還保留着蔣夢麟為英文版和丹麥文版所寫的序言。而這些文字在後來的版本中,已不可復見矣——昔日的「西潮」改變了中國,而今日中國的巨變也讓這本《西潮》悄然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