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江湖/消費拉動經濟 關鍵在供需匹配\沈凌
消費、投資和出口作為拉動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這套說辭曾被很多經濟學家作為分析框架，去討論中國經濟的增長因素分解，並預測短期的經濟增長率變動。但筆者並不認同這樣的方法。無它，因為我在宏觀經濟學的經典教科書裏面，從來沒有看到經濟增長的源動力來自於消費的說法。
在宏觀經濟分析框架中，生產要素，比如資本人口教育技術，乃至於算不上生產要素的制度文化等等都可以解釋經濟增長，唯獨消費不行。因為消費掉的物質無法成為下一次生產的投入，從而不能體現在經濟增長中。
那麼，消費在經濟中的定位是什麼呢？它是我們全部經濟活動的目的！我們的經濟增長不是為了一個好看的GDP數字，而是為了實實在在的吃穿住行和娛樂。所以，消費很重要，但它不是經濟增長的要素。
也因此，消費對我們的經濟活動具有引導性的作用。譬如你喜歡吃三文魚，大量地消費三文魚，所以廠商就有擴大三文魚產量的動機。產量擴張需要資本，需要人力，也需要技術，這些生產要素的增加推動了經濟增長。但如果沒有你對三文魚的消費需求，生產廠商不知道需要把這些資本勞動力和技術投入到三文魚的生產上去，萬一他們投到了四文魚的生產中，那就不能生產出市場接受的產品，既不能形成GDP的漂亮數據、也沒有實質性的經濟增長。所以說，即使從經濟增長的角度出發，消費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的。
刺激內需 降貿易摩擦
中國經濟已增長到世界第二了，很多測算方法下（如購買力平價體系）中國經濟的體量甚至已經世界第一。我們過去四十年的成功增長，基本是在滿足人類已有的消費需求下實現的。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物資匱乏，居民消費需求基本就是對簡單的吃穿住行的需求，所以我們節衣縮食，在減少當期消費的情況下形成高儲蓄，從而提高了生產要素的積累，擴大了這些消費品的產量，在滿足這些消費需求的情況下實現了經濟增長。在這個時期，經濟增長來自於當期消費的減少和儲蓄的增加，但對物質消費的巨大需求引導着廠商把節衣縮食節約下來的資本投入到了市場需要的消費品的生產上，從而實現了經濟增長。
本世紀開始，中國出口大量增加，本質上就是艱苦奮鬥，用辛勤勞動滿足全世界其他經濟體人民、尤其是發達國家人民的消費需求。現如今，中國幾乎在所有人類消費品的生產上都獲得了生產優勢。也因此，中國的出口出現了貿易順差超過萬億美元的歷史紀錄。
然後呢？中國遇到了發達經濟體為首的其他經濟體的質問：你們生產這麼多，自己卻不消費或者消費很少，是想搶奪我們的工作機會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消費作為全部經濟活動的目的，是一個普遍規律，對中國人也不例外。996並不是中國人天生喜歡的東西。曾幾何時，中國人在國有企業裏混日子，幹好幹壞一個樣，並沒有「搶奪」別人工作機會的動力。今天的996其實是市場經濟過度競爭的一種表現。
我們需要捫心自問：消費是不是經濟活動的目的？如果是，那麼中國人是不是也需要通過擴大自身消費，去引導經濟活動，從而滋生內生經濟增長的源動力？而不是老依靠發達經濟體的消費作為我們生產什麼，以及如何生產的引路明燈？
消費不足 生產易陷盲目競爭
舉例來講，最近幾年中國生物醫藥行業的創新藥企業蓬勃發展，很多國外醫藥巨頭發現，自己的研發效率完全比不上中國的創新藥公司，所以他們來中國尋找合適的新藥，再去發達經濟體上市銷售，中國的創新藥公司成了這些國際醫藥巨頭的外包研發部。
為什麼我們的創新藥要依賴於發達國家的醫藥巨頭的收購呢？因為我們的新藥定價太低，以至於創新成果不能得到合理的補償。如果中國的創新藥公司得不到國內市場的消費需求引導，可不就只能依賴發達經濟體了嗎？
其實這樣的抑制消費的制度因素在中國很多領域都存在：比如我曾經寫過文章，探討中國大學對學生住房消費的抑制性規定，也一樣斷送了本該繁榮發展的城市租房市場。同樣，996的工作時長也阻礙了很多娛樂消費，因為這些消費不光需要錢還需要時間，沒有閒暇怎麼可能有娛樂消費？
筆者越來越覺得，消費能不能拉動經濟增長，不是一個線性的邏輯關係，而需要一個合理的配比。如果消費過度，經濟循環缺乏下一次生產需要的生產要素，當然不能導致增長；但是如果消費不足，經濟增長缺乏一個引導性的指路明燈，生產就會陷入迷茫，在既有商品結構的情況下不斷增加產量，必然形成物質浪費和過度競爭，這同樣不能導致增長。
（作者為德國波恩大學經濟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