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走向光明\江 揚
光明,是深圳市的一個區,二○一八年才掛牌成立。
別看它新,當你走進逕口古村,就不這麼想了。
這個光明區為數不多的「活化石」,把光明的歷史縱深一下子拉長到了八百多年前的南宋時期。
村口有個老井,被一張網罩住。網眼不大,卻足以讓我的目光鑽進去,窺探井裏的秘密。水還有,暗沉沉的,映着井口投下的一小片天光。井壁的石頭縫裏,竟長出了青青的野草。井邊繩子磨出的凹槽還在,一道道記錄着幾百年來人們在這裏打水的日子。
旁邊的「黃氏宗祠」,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雖歷經風雨,氣派猶存。
沿着石板路往裏走,兩旁老屋的牆斑斑駁駁,也許每一道裂紋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塊剝落都是一段往事。故事大多已無人知曉,往事也早已散作雲煙,但牆記得。它們用斑駁的方式,將宋代的月光、明朝的雨聲、清朝的炊煙,還有民國的雞鳴犬吠,一併收進自己的肌理裏,見證光明區完整的變遷脈絡。
來到光明的人,從數百年前扎根於此的古老宗族,到半個世紀前遠渡重洋的歸國華僑,到後來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再到今天成千上萬湧入的追夢者,就像它的歷史一樣,是一條多元並流的長河。這片土地的故事,就是一部由不同人群共同書寫的奮鬥史。
過去的光明,從深圳市區一路往西北走,路就漸漸窄了,兩邊的山也漸漸多起來。車子顛簸地走着,揚起一路黃塵。泥土路兩旁是一片廣袤的田野和山地,其中有一片很大的光明農場。
當我們香港媒體採風團乘坐的巴士,行駛在光明縱橫交錯的寬闊路上,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色。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那個養着黑白花奶牛的農場,早已不見了蹤影;那些稻田和菜地,也已變成了高樓與現代化小區,地鐵六號線輕盈地穿城而過。
城市化的浪潮席捲而來,已經將這片土地徹底改變了模樣。說到底,這場變遷最深的印記,還藏在產業的更替裏。我看到,塔吊像巨人一樣伸開手臂,腳手架織成一張密密的網。腦解析、腦模擬、合成生物——這些帶着未來氣息的名字,像種子一樣落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再往東走,中山大學深圳校區圍山而建。二○一八年六月才動工,二○二三年六月,一期工程全面落成。滿打滿算,也就五年。五年,一座大學拔地而起。這速度,放在哪兒都算奇跡。可放在光明,放在深圳,好像又不那麼意外了。
身為中山大學廣州老校區的學子,滿眼皆是陌生景致,卻有着一模一樣熟悉的風骨。規整的中軸線串聯起校園各個教學樓,紅磚綠瓦的建築群錯落排布,草木環繞街巷廣場,還是那古樸的格調,又與現代設計相融共生,處處彰顯着百年名校的格局與新時代高校的活力。
雨中漫步校園,最先看見的就是相山上圖書館屋頂的那抹藍,不是天藍,是那種沉甸甸的、帶着釉光的靛藍,在雨中亮汪汪的,像是剛上過釉。長廊繞着圖書館轉了一圈,孫中山先生的銅像立在中間,目光沉靜地望向遠方。他靜靜地望着一代代學子走進校園,又從這裏走向世界。那目光裏,有當年創辦中山大學時的初心,也好像在對這些新校區的後生們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對於一個地方的老百姓來說,家門口有所好學校,有間好醫院,日子過得就安心。深圳理工大學總醫院從當年的小診所,一步步走到今天充滿現代感的三甲醫院。走進門診大廳,天花板高高的,光線從大玻璃窗透進來。地面是淺色的大理石,擦得鋥亮。掛號窗口前有人在排隊,秩序井然,聽不見吵嚷。空氣裏飄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兒。
腦中卒搶救中心,流程環環相扣,每個環節都在與時間賽跑。在這裏,一個腦中卒的病人,救護車還沒到醫院,急診室就已經收到預警,準備好做手術。這不是科幻片,是這家醫院正在做的事。
在深圳科學技術館裏,遇見一個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機器人乒乓球體驗區猶豫着,對面的機械臂正靜靜地立在球台一端。它的「手」握着球拍,關節處泛着金屬冷光,像一尊等待激活的雕塑。旁邊的工作人員笑着說:「誰來試試?它可不會讓着你。」
男生拿起了球拍,工作人員按下了啟動鍵。機械臂的手腕微微轉動,球拍總是恰到好處地迎向小球,球便劃出弧線落向對方,動作穩定得讓我想起練習鋼琴時用的節拍器,永遠準確。男生的眼睛死死盯着球,拍子揮得呼呼生風。可是,球總像故意躲着他似的,從他的拍面和身體之間的縫隙裏穿了過去,落在球桌再彈到他身後的地板上。男生氣喘吁吁地退下,工作人員微笑着示意我上前。
我握着汗津津的球拍,站到球台對面。誰知我的球剛脫手,只聽「嗒」的一聲脆響,機械臂將球擋回,落點正是我反手位的死角,分毫不差。我愣了一下,跑過去救球,勉強回過去,它又像算計好了一般,把球送到了我正手位的大角。一來一回間,我被調得滿場飛奔。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陪練了:從不抱怨,從不偷懶,每一球都如教科書般標準。可也正是這份完美,讓我覺得缺了點什麼。那種與夥伴們打球的熱鬧、那種贏輸的得意與不服、那種手忙腳亂卻樂在其中的煙火氣,是這台冰冷的機械臂永遠給不了你的。
這場對打,讓我真切觸摸到人工智能的力量。冰冷的機械,憑藉算法與感知,擁有了不輸人類的運動天賦,在方寸球台間,上演着一場屬於未來的趣味較量。
如今的光明不再只是地理上的名字,更是一種向前的姿態。它站在歷史的田園與未來的星辰之間,把一座城、一區夢,寫進大灣區的潮聲裏。向着光明,便是向着科學、創新與人才的交匯處奔跑——那裏,每一寸土地都亮着未曾見過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