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草原上遭遇「白毛風」（下）\杜明燕
不知又咬牙堅持了多久，就在我們快要被恐懼吞噬的時候，前方忽然隱約出現一連片的暖黃燈火——是扎賚諾爾區的城區！那片位於大海一樣的湖泊旁邊、曾經出土過猛獁象化石的古城。那黑夜裏閃爍的光亮，像是黑暗裏唯一的星火，瞬間穿透了厚重的雪霧，點亮了我們心底所有的希望。車子繼續往前緩緩行駛，神奇的是，風勢竟漸漸小了，呼嘯的吼聲慢慢變成了輕柔的呢喃，瘋狂搖晃的車身也漸漸平息下來，方向盤重新變得輕盈，漫天飛雪也從狂暴的雪幕變成了零星的雪花。緊繃了整整一路的神經驟然鬆弛，我長舒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暖意，瞬間漫遍全身，真的就像從兇險萬分的時空隧道中穿越而出，徹底逃離了絕境。
等車子穩穩駛入滿洲里市區，才真切感受到這座邊境小城的平和與安靜。窗外沒有了狂舞的風雪，沒有了震耳的咆哮，街道整潔乾淨，路燈明亮溫暖，行人裹着厚衣緩緩走過，街邊的商舖透着暖光，一切都安寧又祥和，彷彿方才草原上那場驚心動魄的白毛風，從來都沒有發生過，路上的一切遭遇，都只不過是一場真實又荒誕的夢。
可即便回到了溫暖的家，即便看着孩子熟睡的臉龐，那場白毛風裏，深入骨髓的壓力、揮之不去的害怕、絕境裏的無助，卻久久不能忘卻。那是人類在浩瀚自然面前，最真切的渺小與脆弱，是生命在極端環境下，對平安最質樸的渴望。我們總以為自己能征服自然、掌控一切，可在草原的狂風暴雪面前，才明白人類不過是天地間的一粒微塵，微不足道。
這場與白毛風的狹路相逢，也讓我對這片生我養我的草原，多了一份更深沉的理解。它既有暖陽普照、遼闊溫柔的模樣，也有狂風驟雪、凜冽無情的一面，它用最直接的方式，教會我們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懂得平安的珍貴、家園的溫暖。草原上的風雪雖烈，卻也磨礪着草原兒女的性子，讓我們學會勇敢、學會堅守，在自然的考驗面前，始終懷揣着對生活的熱愛，對家園的眷戀。
再想起呼倫貝爾大草原上那場漫天白毛風，心底依舊會泛起一絲寒意，但更多的，是對這片土地的敬畏，是對平安歸途的感念，是對草原饋贈的所有苦難與溫柔，都全盤接納的深情。這便是草原，有極致的兇險，也有極致的溫柔，藏着自然的力量，也藏着人間最踏實的煙火與希望。而草原上的人，也從未停止熱愛這片土地，在風雪裏堅守，在暖陽裏歡喜，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