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壺式蒸餾釀造「生命之水」\王 加
五月十八日周一是第五十屆「國際博物館日」,之前的周末恰逢第八屆北京威士忌節。身為威士忌愛好者的我,不由得想起了在上月打卡英國首家博物館、全球首座大學博物館的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中,曾邂逅一幅十七世紀尼德蘭風俗畫大師、安特衛普美術學院首任院長小大衛·特尼耶(David Teniers the Younger)的《一位年長男子在釀酒廠從一位女士手中購買金酒》。畫中背景如實描繪了當時尼德蘭地區釀製金酒的銅製壺式蒸餾器──這種和蘇格蘭威士忌同宗同源的釀造工藝。
畫作內容如題所示,畫家呈現了一個十七世紀尼德蘭地區釀造並銷售金酒的場景。室內被立在近畫中央附近的屋柱一分為二切割成兩個空間。左側前景一位牽着狗的男性長者坐在屋內,右手捏着一枚銀幣試圖向身前的女士買酒,女子則剛剛斟滿一小盅金酒(Gin,荷蘭語Jenever,也譯為琴酒)端在左手,右手握着的酒瓶都還沒蓋上,雙眼卻已直勾勾地盯着男子手中的銀幣。這筆交易不僅吸引了屋門後的女傭回身觀看,連店家夥計都從牆上的小窗探出頭來觀望。而一隻蹲在房樑上的貓頭鷹更是對應了十七世紀尼德蘭地區家喻戶曉的「醉如貓頭鷹」(Dronken als een uil)諺語,為此買酒場景暗喻人類的愚蠢。
反觀畫面右側內室,一位年輕男子正守在點着明火的灶台前,盯着眼前的銅製壺式蒸餾器。這種釀造烈酒的蒸餾方法,最初由阿拉伯煉金術士賈比爾·伊本·海揚(Jabir ibn Hayyan)於公元八世紀發明。十一世紀,愛爾蘭修道士將此技術引入歐洲,採用穀物結合此法釀出了威士忌的前身「生命之水」(蓋爾語Uisce Beatha);隨着十三至十五世紀傳入蘇格蘭,讓享譽世界的麥芽威士忌誕生,銅製壺式蒸餾器也開始廣泛普及;待到十六世紀,法國干邑區用當地改良的夏朗德銅壺釀造出了干邑白蘭地;而十七世紀荷蘭醫生弗朗西斯·希爾維烏斯(Franciscus Sylvius)則通過壺式蒸餾器將杜松子與穀物蒸餾酒複蒸作為藥用補品,創造出今日的金酒雛形。在特尼耶此作中,我們可以罕見地看到十七世紀尼德蘭地區簡易壺式蒸餾容器的全貌:通過木炭或柴火等直火加熱的銅製洋葱型蒸餾器、銜接蒸餾氣體的林恩臂,以及用來接收酒頭、酒心、酒尾的玻璃酒瓶。而畫中矮胖的銅製蒸餾器加上向下傾斜接入玻璃瓶的林恩臂,這個組合能釀造出粗獷、濃郁且複雜的酒液。值得一提的是,現代化專業壺式蒸餾法所必備的冷凝器並未繪入圖內。綜合買酒場景中男女交易的神態、開着門回頭的女傭那看似放哨的肢體語言,以及內室簡易且粗陋的釀酒工坊,可以判斷此地大概率是非法釀造金酒的「黑作坊」,絕非合法經營售賣的場所。
眾所周知,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的市場化經濟讓風俗畫題材徹底綻放。比鄰荷蘭共和國的弗拉芒地區的藝術市場雖不及荷蘭興盛,但創作題材和繪畫風格也在相互影響。身為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的孫女婿,小大衛·特尼耶完全繼承了勃魯蓋爾家族的風俗畫傳統。除了家族所擅長的鄉村婚禮、慶典等主題,他還繪製一些小尺幅的室內情境來反映當時尼德蘭人民的日常生活,並將安特衛普前輩阿德里安·布勞爾(Adriaen Brouwer)筆下的人間百態融入其中。正如這幅《一位年長男子在釀酒廠從一位女士手中購買金酒》,尺寸很小但內容值得玩味。能夠明顯看出,特尼耶在室內風俗畫與兩位同時期活躍在荷蘭代爾夫特的大師──約翰內斯·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和彼得·德·霍赫(Pieter de Hooch) 在題材和構圖層面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差異在於,代爾夫特兩人更擅長用光影突出室內多層次的空間縱深感,畫面質感也更為細膩;反觀特尼耶的室內場景,則延續了勃魯蓋爾家族在描繪風俗畫時對於百姓眾生相活靈活現的詮釋。他雖減少了對人物神態和肢體語言詼諧兼具諷刺的演繹,但仍保留着家族筆下百姓憨態可掬的淳樸模樣。而對於銅製壺式蒸餾過程的圖像記錄,以及對「黑作坊」釀造「生命之水」的如實還原,都讓特尼耶的風俗畫比維米爾和德·霍赫筆下的靜謐室內更具市儈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