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且慢、且慢\張瑞田

  圖:懷素和尚的《自敘帖》局部。\作者供圖
  圖:懷素和尚的《自敘帖》局部。\作者供圖

  在學術講座和書法研討會上,言及毛筆書寫與文辭關係時,我經常提起日本良寬和尚寫的「天上大風」、弘一法師寫的「悲欣交集」,以及曾任中國佛教協會會長的一誠法師寫的「且慢」。這些簡約、平實的語句,富含濃厚的人生禪意,靜心面對,會有很多生命的啟迪與心靈的覺悟。為此我始終相信,優秀的書法作品,書寫是基礎,文辭是條件,兩者合一,才能形成審美的力量。

  中國書法與佛教相遇,是一個有趣的話題。東漢時期,佛教傳入中土,它與書法面對,就像一對相知日久的朋友,一見如故。佛經,因其明道說理,成為中國書法家取之不盡的書寫素材,自東漢起就與毛筆緊密結合起來。中國人對佛教有着天然的悟性,那一卷卷閃耀着人類智慧的佛經,一次次誦讀,一遍遍書寫,世界廣大,精神純粹。於是,以毛筆抄經傳法,就成了東漢以後中國知識階層的自覺行為。書法與佛教之間的默契,引起我許多詩意的遐想。如果佛教不傳到中國,佛經就不會有大量的墨跡版本流傳,它遇到了中國獨有的文化,就有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書寫樣式和傳播方法。如果書法與佛教擦肩而過,缺乏了這場跨時空的虔誠抄錄,書法的表現形式也不會如此豐富,書法的深刻性也會減弱。

  書法與佛教相遇,彼此微笑,相互成全,這也印證了「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虛傳,遇緣即應」的道理。敦煌寫經就是有力的證明。敦煌洞窟是佛教傳入中土的實物樣本,從中可以看到那個時代的中國人對佛教的一往情深。自四世紀到十一世紀,這裏存儲了幾萬件手寫稿本,其中有經、律、論、疏、講經文、發願文等佛教典籍,數量大、種類多,堪稱奇跡。敦煌洞窟中的佛教典籍,可視為佛教中國化的形象見證,建構了從東晉到北宋的精神文明。是人類文化史、宗教史的一大奇觀。同時,敦煌洞窟裏的手抄本,均是毛筆書寫的產物,一代代中國人不斷重複着這個具有象徵意義的抄寫動作,以信仰的目的,累積成汗牛充棟的典籍,成為一個歷久彌新的故事。年輕的敦煌學把重心放在歷史文獻、宗教、絲路文明諸環節,隨着中國書法學的勃興,對敦煌書法的探討,也成為敦煌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書法學術界把敦煌洞窟裏的佛經墨跡稱為寫經書法,通過悉心研究,不僅取得了重要的學術成果,也催生了當代寫經體書法的創作繁榮。

  寫經書法有其準確的美學定位,隸意楷法俱在,抄寫佛經時的虔誠心態和不動聲色的孤獨書錄,賦予抄寫本不同的生命溫度和不同的書寫面貌。其間的差異就有了書法的意趣。這是書寫者心理反映和情感變化的直接結果,是經生們依據傳統書寫的無意識表達,自如、本色,客觀上拓展了傳統書法的筆法與結字邊界,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寫經書法的語言樣式。

  佛教傳入中國,佛經的博大精深,對人的精神面貌產生了巨大影響。秦漢書法的雄強、樸厚,體現了國家意志,往往忽視了個人的存在。寫經書法注重靜心、守心,在意養性、修身,是對個體生命的終極關照。意識形態的不同,影響毛筆書寫的追求傾向,寫經書法的內在感召力就在這個背景下增長、增強。書法與佛教,在中國實現了文化的結合,相映相生,結出了審美與信仰的果實。

  寫經書法是宗教的傳播工具,第一屬性是傳播教義,把生與死的哲學觀念深入人心;第二屬性是毛筆書寫過程中所實現的精神張力。它是文章的載體,它又是可以識讀、欣賞的藝術作品。隨着佛教傳播的廣度和速度,書法也隨之變化提升,並向景觀化與規模化轉移。泰山經石峪金剛經摩崖刻石,龍門石窟,四山摩崖等,以及寺廟裏那些字響調圓、意深語俊的匾額與對聯,時時刻刻給人以精神引領,生命指示。

  我多次去泰山,看着北齊年間書寫、刻鑿在山坡上的《金剛經》就會情不自禁。這是規模最大的佛經摩崖刻石,是大字鼻祖、榜書之宗,在中國書法史中有特殊的分量。四山摩崖的字跡風化難辨,不過,深山石壁上的「明澈」二字,卻觸目驚心,不激不厲的筆畫,神采超然。龍門石窟更為奇瑰,「龍門二十品」不僅把向善的人心刻鑿於石壁,也把中國書法的一種體式延伸至今,臨摹者也與信眾一樣虔誠、沉醉。我在龍門石窟的古陽洞閱讀古人的「願望」,就覺得北魏與今天的距離並不久遠,那些刻鑿發願文的人,似乎剛剛離去,殷殷語辭體現的善良願望時時與我們共情。「龍門二十品」是中國書法重要的存在。因書寫與刻鑿的特殊性,有了個性十足的筆畫和誇張、險峻的體勢,被稱為魏體楷書,也是當代書法愛好者取法的重要對象,影響之大,認同感之強,有目共睹。我在龍門石窟徜徉,思索北魏摩崖刻石的歷史基因時,也會想到這樣的字與佛教的本質關係。是佛教固有的力量,促進着我們的漢字書寫,還是漢字書寫面對佛教時有了新的頓悟。這是一個有色彩的問題,是我們對宗教與文化的一種形而上理解。

  進入二十一世紀,書法與佛教的關係依然緊密。當代書法家精心抄寫的佛經藏於不同的廟宇,出家人也把臨帖寫字作為自己的修行。他們知道,中國書法史中有許多出自寺廟的名家高手,智永與懷素就是其中的代表。我寫字,也會不自覺地寫下「桃蓮應瑞」「揮麈談經」「斷惑證真」「何須大樹」「亦復如是」「彈指聲中千偈了,拈花笑處一言無」「大觀自合難為水,小醉誰云不是禪」……這些語詞沁人心脾,每寫一次都會有新的領悟,這是「經」驗之談,用心寫,用心體會,「蒲團坐破,自有妙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