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草原上遭遇「白毛風」(上)\杜明燕
冬春交替時的呼倫貝爾大草原,總帶着種漫無邊際的空曠與寂寥,褪去了夏秋時節的水草豐美、牛羊成群,只剩下極致的素淨與蒼茫。極目遠眺,天地間早已被皚皚白雪鋪成了一片無垠的雪原,枯黃的草稈深埋在厚雪之下,蜿蜒的溝壑、起伏的丘陵、遠處零星的牧戶蒙古包,統統裹在厚厚的冰雪白毯之下,連風掠過的痕跡都被溫柔遮掩,天地彷彿凝固成一幅靜止的黑白畫卷,安靜得能聽見雪粒落下的細微聲響。
可這片看似溫柔的靜謐,從來都藏着極烈、極無常的脾氣,像極了草原上性子直爽的牧民,前一刻還贈予你陽光刺目的暖意──澄澈的藍天沒有一絲雲朵,細碎的陽光灑在雪面上,反射出晃眼的銀光,連呼吸都帶着清冽甘甜的冷意;轉瞬間便翻臉無情,午後的風會驟然收緊,帶着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徹骨寒意,順着衣領、袖口、褲腳往骨頭縫裏鑽,不過片刻,就能把人臉凍得發麻發紫,連指尖都失去知覺。
打小就聽草原上的老人圍着火爐念叨,這草原的風碰不得,尤其不能在天色轉陰、大風起時貿然出門。他們口中最兇、最讓人膽寒的那種風,當地人喚作「大煙炮」,學名便是白毛風,是草原上名副其實的頂級自然災害。這不是普通的風雪交織,是狂風裹挾着冰粒、飛雪與寒氣形成的狂暴天災,風借雪勢,雪助風威,所到之處,天地一色,混沌不分。遇上它,放牧的人家要徹夜難眠、心驚膽戰,成群的牛羊會被狂風衝散,凍僵在茫茫雪野,或是陷進雪窩再也找不回來,一年的生計就此折損;若是行人、牧人不小心誤入風區,很容易被漫天飛雪迷了方向,失去參照物,再也走不出這片無邊雪原,輕則手腳凍傷、落下病根,重則在極寒中失去性命。世世代代扎根在草原上的人們,見過太多風雪帶來的苦難,刻在骨子裏的敬畏,讓我們對這種超越人類生存極限、肆意張揚的自然力量,始終帶着本能的、無法消解的恐懼。
年前,我和老公從滿洲里開車出發,往牙克石去看望幾年未曾謀面的三姨。清晨的滿洲里還帶着冬日的慵懶餘溫,天空只零星飄着幾朵細碎的雪花,像調皮的小精靈,輕飄飄落在車窗上,轉瞬便融化成一小片水漬,誰也沒把這看似溫和的天氣放在心上。車子緩緩駛出城區,沿着公路往草原深處駛去,起初一路順暢,可漸漸就覺出了異樣。風越颳越急,原本零散的雪花被捲成密集的雪霧,視線裏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打開導航才發現,高速路早已因天氣惡劣全線封閉,我們只能被迫改走下面略顯崎嶇的便道。坑窪不平的路面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看不清坑窪與平坦,車輪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像是踩在易碎的冰殼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在三姨家吃了午飯,三姨、姨夫拉着我的手絮絮說着家常,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眼角的皺紋裏滿是重逢的歡喜與不捨。可心裏始終惦記着家裏兩個年幼的孩子,放心不下他們,看天色不早了,我們便匆匆辭別三姨,驅車往回趕。從海拉爾到陳巴爾虎旗的路段,積雪雖厚,好歹還有前車反覆壓過的清晰車轍,車子順着車轍行駛,勉強能穩住方向,我們懸着的心也稍稍放下,只想着盡快趕回家。可車子剛駛過西烏珠爾蘇木,噩夢般的場景便毫無徵兆地鋪天蓋地襲來。
狂風陡然變得狂暴無比,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巨獸,在草原上嘶吼着、狂奔着,一次次狠狠撞向車身,發出嗚嗚的咆哮聲,震得車窗嗡嗡作響。漫天雪花被狂風捲成密不透風的雪幕,橫着、豎着、斜着,瘋狂颳過路面,能見度瞬間降到極低,伸手幾乎不見五指,連車頭燈的光線都被厚厚的雪霧牢牢困住,只能照出眼前幾米遠的地方。車身像一片無助的落葉,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肆意拉扯、搖晃,左右劇烈晃動,方向盤瞬間變得無比沉重,老公雙手緊緊攥着方向盤,手臂繃得僵直,每打一次方向,都要費盡全力。車輪輾過積雪的阻力越來越大,狂風像是在前方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死死阻止車輪的轉動,車速驟降到極致,像一頭疲憊不堪、步履維艱的老牛,在雪地裏一點點艱難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