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粗糙的生命力\米 哈
有一種人不靠優雅知性生活，也不靠英雄氣概發光，而是靠一種不肯認命的本能，硬是在世界的規矩之間，替自己找出一條路。北歐民間故事《鐵匠大師》，說的正是這樣一種人。
話說，鐵匠跟惡魔訂下交易。惡魔幫他成為頂級鐵匠，七年後便來取他的命。鐵匠因此在店門掛上大字：「這裏住着鐵匠大師中的大師。」其實，真正的大師，怎會需要這樣宣布自己？越要寫在門口，越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也許怕自己忘記。
後來，上帝和聖彼得來到鐵匠舖。上帝替一匹馬釘蹄鐵，竟把馬腿一條條拆下來，放進火爐鍛好，再完完整整裝回去。鐵匠看得目定口呆，卻只說：「你也是一塊做鐵匠的料子。」接着，上帝又把鐵匠年老駝背的母親放進熔爐，鍛成一位年輕姑娘。
最荒誕、也最殘酷的一幕來了：晚飯後，鐵匠照樣接了一匹馬來修蹄鐵。他心想：剛才那招很方便。於是他砍下馬的四條腿，扔進火爐，結果全燒成灰。之後，他又叫來了一個乞討的老婦人，後續不必細說。
可是，故事沒有那麼快放過他。上帝讓鐵匠許三個願望，他沒有求恩典，沒有求智慧，只求三樣古怪東西：叫人爬上梨樹後下不來，叫人坐在櫈上後起不來，叫人鑽進鐵錢包後出不來。這三個願望，後來都用來對付惡魔。惡魔一次次來索命，卻一次次被鐵匠困住，只好延後期限，甚至答應永不靠近他。
這個鐵匠很魯莽也很聰明，很荒唐也很會隨機應變。他不像傳統英雄那樣走向光明，反而像一塊燒紅的鐵，在火與錘之間愈敲愈硬。故事最後，鐵匠想去地獄，惡魔卻嚇得把門鎖上，他再去天堂，趁聖彼得讓裁縫進門時，把大錘丟進門縫。
故事沒有明說鐵匠後來怎樣，而這個結尾妙極了：一個總是在想辦法鑽進不同縫隙的人，竟成了一個天堂地獄都不想收留的人。可是，我倒覺得這未必只是懲罰。天堂地獄都不收留他，不就是永生嗎？那股不肯認命、處處找出口的勁，也可以理解為一種粗糙而頑強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