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歲歲應如是 小滿亦可喜\何志平
這周四是小滿，香港夏雷陣陣，季雨滂沱，空氣中盈滿濕潤。
二十四節氣中，小滿最充滿希望，卻從來是個異類。不像小暑後有大暑，小雪後有大雪，小寒後有大寒，唯獨小滿之後無大滿，芒種接踵而至。古人言「小滿者，物致於此小得盈滿」，小者，喻物之微；滿也，意水多而盈滿。所謂小滿，便是滿而不盈，盈而不溢，一指陽氣小滿，二為籽粒小滿，三是江河小滿。穀物將熟，花未全開月未圓，天地萬物在將滿未滿之時，生機盎然卻又帶着些許青澀期待。南方近來多雨，清涼的風和應了節氣的雨與小滿一起，來得正當時。
我在廊下，看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啦啦地從屋檐落下，濕了滿地與樓台。院內花草樹木搖曳起舞，晶瑩剔透的雨珠掛滿枝頭，煥發出別樣的生機與活力。我忽然覺得「小滿」這兩個字真好，它不似立春的懵懂與大暑的熱烈，更不是大雪與大寒的凜冽極致，而是恰到好處的分寸感。那些還沒實現的抱負、沒完成的心願，曾經鬱悶於心，如今反成了賡續向前的盼頭。猶如北方麥穗，此刻灌漿是為了未來的收穫，卻不必急着熟透；或南方茉莉，此刻鼓脹是為了明日的綻放，卻不必急於盛開。在成長過程中，每一分努力、每一點變化，都將絢爛成花。小滿這份不疾不徐、不驕不躁，是天地間最溫柔的平衡與最妥帖的狀態。
人這一生，大抵也像這小滿。不必追求大滿的極致，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倒是小滿，留幾分餘地，存幾分期許，藏幾分念想，日子才能過得從容，方可擁有無限可能。這不是妥協，是智慧。我年少時不懂，總覺得凡事要做到至臻至美，成了強迫，一度內耗，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中四時，僅學拉小提琴兩年多的我，在香港國際音樂節上超常發揮，一舉囊括小提琴協奏曲和小提琴鋼琴奏鳴曲中兩個提琴組最高項目冠軍。當我還沉浸在獲獎的喜悅之中，尚未預料到掌聲之外將會面臨的諸多外界關注、壓力和挑戰，以及未來要始終保持站在最高點的孤獨感。在大多數同學仍在享受無憂無慮的校園生活時，我開始迎接同行追逐、評判和某些嫉妒，甚至算計。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審視，拉琴時任何微小的失誤都可能引發嘲笑或攻擊。嶄露頭角的背後，交織着數不清的鬱悶、疲憊、煩躁、痛苦和憤怒。
一天晚上，在依舊苦練四個多小時琴後，我指尖發麻，指腹隱隱刺痛，肩膀僵硬，脖頸處殘留着夾琴留下的壓痕，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有一根筋拉着疼。窗外夜色已深，我久久不能入睡，望着小提琴靜默的輪廓，內心再次質疑起這場漫長而孤寂的修行。不由凌晨提筆寫下《瘋狗》，「我跑着，跑着，不知道哪兒是我的避難所；牠也趕着，趕着，只知道我是牠追趕的目標。我沒有回頭，覺得能擺脫這畜生的路太少了，但擺在面前的路又實在太多了。不能停下來呀！我哭了。不是因為牠的兇暴，而是為着自己的軟弱。一個自命清高的人忽然發現自己的庸俗，怎不叫人從美夢跌回現實？」
「我看見自己本來的面目。以前的我眼前是一條康莊大道，滿懷希望地擁着興奮的心情準備踏上那條光明的路途。在這荒野裏，我只知有我要跑的道路。卻不知道它要帶我到哪裏去，到荊棘叢林裏，到天上白雲深處或……我要闖出自己的道路。我生來平庸，不是站在頂尖之處，更不是超人，不像月亮，光華皎潔而盛大；也不像星辰，微小也可散發光芒。我只是大自然的一粒塵埃，雖小也有其獨特的意義和價值。我站起來，迎着黑暗的平原，踏上路途。『我總是一個庸碌平凡的人……』」
後來文章刊登於校刊，很多人不明其意，以為我路遇惡狗咬人。我無從解釋，只能攢着那股勁兒，連續兩屆衛冕成功。十八歲那年，我獲取音樂全額獎學金負笈美國。但二十多天的海上航程，我未曾到達目的地就已頓悟。大海寬闊無邊，包羅萬象，人生最大的贏，不是贏過別人，而是贏過自己那顆總想贏的心，「揣而銳之不可長保」。萬事皆留有餘地，哪怕只有一步，即可撥雲見日、海闊天空。同時「知人者智，知己者明」，人生一定要洞察自我，揚長避短，做自己最擅長之事。志向雖無高低之分，但燕雀再怎樣，也不可能像大鵬一樣扶搖直上九萬里。我手指短小，往往拚盡全力，拉琴也總難達至登峰造極之境界。既然如此，何不放手另闢蹊徑？遂下決心到美放棄主修音樂，轉修化學，從此人生大轉彎。
二○一七年父親去世後，我在他遺物中發現他從一九六五年校刊撕下來載着《瘋狗》文章的那頁黃黃的紙，父親一直默默地收藏着，回首恍然如夢。走過年少的莽撞，歷經半生浮沉，人生最高程度的自洽，莫過於小滿。即使過往有眾多的不圓滿，卻仍能以遺憾中尋覓美與幸福。過滿，太甜太齁；過虧，又索然無味。只有小滿未滿，不讓人陷入細枝末節的瑣碎裏去，亦不會在眾星捧月中飄飄然而迷失。正如東坡，年輕時鋒芒畢露，雖廣受褒獎，卻也招來宵小嫉恨，仕途顛沛流離，多次被貶。他徹悟人間小滿，何必追求功名傍身？只在一碗碗東坡肉、一顆顆荔枝，與「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中活出了「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知足常樂與隨遇而安。
現代人常感焦慮，很大程度源於對「滿」的執著。太多人想要更多的財富、更大的房子、更體面的工作、更耀眼的人脈等等，欲望的溝壑永遠填不滿。於是永遠在追逐，永遠不快樂。而小滿恰在於知曉自我能力的邊界，接受當下的不完美，感恩已有，懂得留白，懂得適可而止。它不是消極的不求上進，而是努力卻不執拗於結果，學會欣賞沿途的風景。
人生不求太滿，小滿勝萬全，亦可喜。這份歡喜，便是在剛剛好裏；不管萬紫千紅何獨秀，自有天光雲影共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