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文章為誰而寫\魯 浩

  清人張潮在《幽夢影》中說:「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台上玩月。皆以閱歷之深淺,為所得之深淺耳。」百年人生如此,寫作之道亦然。寫作之得,全在於「閱歷」二字,但這閱歷不是某一種固定的章法,而是寫作者在日復一日的書寫中,淬煉出的一套獨屬於自己的文法與審美,一種對「文章為誰而寫」這個根本問題的透徹領悟。

  有人以為,文章為報刊而寫,為發表而寫,彷彿寫作者的筆墨只有被鉛字定格才算完成使命。這是一種本末倒置的誤解。報刊是文章的載體,發表是文章的歸宿,但絕不是寫作的起點。如果你始終以發表為目的下筆,文章便會有了「應命」的痕跡,失去了「為己」的魂魄。就像木匠做傢具,不是為了擺在店裏售賣才動鋸刨,而是因為手裏握着一塊上好的木料,聞到了木香,摸到了紋路,心裏有了想要創造一件成品的衝動,於是坐下來,一天天,一刨一鑿,讓手中的木頭變成心中的模樣。文章為誰而寫?真正的寫作,首先是為自己的。每一個字落下,都是一場與自我的對話,一次思想的梳理,一趟心靈的遠行。

  從更深的層面看,寫作是人類精神世界的本能衝動,是一種源於生命深層的需求和表達。自遠古時代起,我們的祖先便在龜甲獸骨上刻下符號,在岩石峭壁上描繪圖騰,用結繩來記事,用歌謠來傳唱。那些符號和圖騰,最初不是為了給誰看,而是人類面對茫茫宇宙時,出於對未知的好奇、對自身存在的確認、對生命意義的探尋,情不自禁地勾畫與書寫。這便是我一直以來堅持的觀點:寫作首先是「為己」——讓自己在日復一日的書寫中漸漸清晰,讓自己的思想在字裏行間找到安放之處,讓自己的生命在筆墨之間獲得一種沉靜的確認。

  寫作的至高境界,恰恰在於忘卻發表,只為書寫本身而沉醉。寫過散文的人都知道,最好的文字往往不是在迫於時間的催促下誕生的,而是在心無旁騖、情到濃時的某個深夜,推開家門,千樹萬樹梨花開。你坐在這裏,就是為了把心中湧動的那點風雨記下來,把那些非寫不可的話寫出來。就如同木匠刨完最後一塊木料,靜靜看着成品上自己親手雕琢的每一道花紋,內心升騰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滿足。那種滿足,不在於成品被多少客人端詳,只在於它就是你想做的模樣,這便足矣。

  當然,寫作終究不只是孤芳自賞。北宋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其主旨是為「謫守巴陵郡」的好友滕子京代言,闡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深刻道理,更道出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絕唱。此文「字字寫景,句句含情,絲絲入理」,在層層鋪墊的場景和情感之後,最終提煉出穿透歷史的哲理高度,既有思想的啟迪,又有美感的力量,豈止為一人而寫。季羨林老先生曾評價作家梁衡——異常執著地追求一種寫到了才罷休的高境界,他在所著《天邊物語》一書中寫道,我始終堅信:「文章為思想而寫,為美而寫。」一篇傳世美文,必須兼備與讀者共存的思想價值和審美愉悅的雙重光輝。

  什麼是文章之美?美是天然合理的自然存在,是生命的內在追求。從自然界來看,花朵爭奇鬥艷是為了吸引蜂蝶傳播花粉,雄性孔雀展開絢麗的尾羽是為了獲得異性的青睞,美本身就是生命繁衍的必然選擇。達爾文早就指出生物有一種朝着進步和更完善方向發展的內在傾向,連動植物都在追求美麗,何況造物之靈的人類。放眼歷史,好文章既能以形境之美娛人耳目,以情境之美動人心魄,更能以理境之美發人深省。《岳陽樓記》之所以能穿越一千年的時光而歷久彌新,讓一代代讀者在朗朗吟誦中感受到不一樣的心跳共振,就是因為它達到了這三境之美的高度。

  當我坐下來寫文章的時候,文字就成了我的良伴與嚮導。鍵盤上的每一行字,既是安靜聆聽的聽眾,也是延伸我思緒的觸角。一旦全心傾注其中,它們便會替我提煉意旨,替我修正軌轍。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嫌繁複地錘煉、推敲、斟酌、修改,因為我要獻給自己一篇經得起推敲的文章,要對得起此時此刻伏案耕耘的這份虔誠。魯迅先生曾在《吶喊》的自序裏說:「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鬥的。」他人對自己文章的褒貶,固然是寫作的一大價值,可如果連自己都無法對作品坦然點頭,那麼一切評價便都會失了根基。

  文章為誰而寫?為自己,也為每一雙凝視的眼睛。為了自己也為了世上所有值得珍惜的目光,為了自己靈魂深處的真誠與堅守,也為那些有可能從中獲得一絲滋養與共鳴的期待。既然文章以人生命的厚度和才智的結晶面對世人,它就理應站在精神的頂峰,為每一位讀者設身處地去打磨最好的呈現,為每一個正在趕路的心靈擦亮一支火把。同時,它也必須首先完全贏得自己的敬意、認可與熱愛。若你連自己的心都不能感動,何以去感動他人?

  以生花的妙筆去描繪大千世界,以成熟的思考去把握人間百態,這不僅是作者個人用以安身立命的底氣,也是寫作之所以成為人類社會一份偉大的饋贈的根源。追憶中國現代文學的大家們,魯迅的犀利、郁達夫的沉鬱、朱自清的婉約、冰心的清麗——他們在從筆尖淌出第一道墨跡之前,內心都曾熱血翻湧,都曾無數次把筆舉在半空靜默良久,卻全都毫無例外地先走到了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來,平心靜氣地面對一張素紙。那份靜穆,那份坦蕩,那份不為外物而動的從容,便是對「文章為誰而寫」這個樸素答案的最古雅、最真切、最動人的註腳。

  文章為誰而寫?不是為報刊而寫,不是為發表而寫,而是為自己而寫,為美而寫,為所有正在尋找光的靈魂而寫。這是寫作者最應恪守的核心法則。當我們把筆鋒對準自己的胸臆和良知,對天地人間的美投送去深刻的感動,文章便會發出不謝的光。那個在風雨中一直默默尋路的人,以及代代相傳的無數終將抵達曙光的過客,都將從你的文字裏,找到他們自己的方向。這就是一個寫作者最圓滿的宿命,也是最應該無愧於心的歷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