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勢/日本「自由平等」表象下的「部落歧視」 揭秘日本社會的隱秘群體——部落民\周亞欣

  日本二戰後標榜「人權立國」,將尊重基本人權作為憲法的三大原則之一,在內外政策中也時常自詡為貫徹自由、平等價值觀的模範生。很多人對日本的印象停留在社會有序、民眾有禮、貧富差距較小等,下意識地以為在日本每個人都能平等、幸福地生活。但讓人意外的是,就在這樣一個「自由平等」的文明社會表象下,卻隱藏着一個遭受系統性歧視的群體──部落民。他們本是普普通通的日本人,卻因出身被打上「賤民」烙印,世代難以掙脫遭歧視的枷鎖。

  刻在血脈裏的身份枷鎖

  日本部落民的苦難源於江戶時代,當時日本社會階層被嚴格劃分為「士農工商」四等,在這些等級之下,還有被排斥在主流社會之外的所謂「賤民」群體,包括從事屠宰、鞣革、殯葬等行業的「穢多」,以及乞丐、流浪者、罪犯等「非人」。這兩類人群被視為「不潔之人」,承受着極致的人格踐踏。政府對其服裝、髮型甚至飲食出台一系列嚴苛的管控措施,強制其居住在城鎮外的偏僻荒地,禁止其與普通平民混居、往來、通婚。武士階層甚至可隨意斬殺「穢多」而不受制裁。「賤民」群體的後代被稱為部落民,他們不得不承襲祖輩「低賤」工種,永遠無法改變謀生方式,世代被烙上卑賤標籤。久而久之,他們的聚居地形成了封閉落後、與世隔絕的「被歧視部落」,又稱「同和地區」。「同和」據說源自「同胞融合」,這種說法本身就耐人尋味。

  近代以來,日本表面推行「文明改革」,卻從未真正抹去歧視的印記。1871年,日本明治政府頒布「解放令」,名義上廢除「穢多」「非人」稱謂,在法律層面取消等級劃分。但這場改革流於形式,既沒有破除根深蒂固的偏見,也沒有改善部落民惡劣的生存條件。1968年,日本政府廢止「壬申戶籍」制度,抹去戶籍紀錄上的部落民特殊標識。但數百年來固定不變的聚居區域,依然是辨識部落民最直接的標籤。到1993年,日本政府調查顯示,仍在36個府縣有同和地區4442個、人口近90萬人,而實際人數不只於此、難以精算。為避免遭受歧視,這些部落民不得不隱瞞籍貫、更改住址、切斷家族聯繫,成為隱匿於城市各個角落的「幽靈人口」。

  難以擺脫的生存困境

  婚戀和就業歧視是部落民面臨的最普遍困境。1975年,詳細記載部落民姓氏、居住地址的名錄被多家企業和偵探所購買。企業尤其是傳統大企業人事部門根據「部落名單」篩選規避聘用部落民。時至今日,一些企業單位仍通過調查公司或網絡渠道獲取求職者籍貫等信息進行「暗箱操作」,部落民即便入職也會被邊緣化、限制晉升。部分民眾秘密調查,確認戀愛對象是否有部落出身嫌疑,規避在同和地區購買房產或讓子女入學。日本法務省2022年調查顯示,40.4%的受訪部落民曾被拒絕交往或結婚;32.3%受訪者曾遭受歧視性語言;27.5%受訪者遭受職場不公;24.3%受訪者被調查過出身。部落民在司法上亦遭遇「有罪推定」。最典型的是1963年的「狹山事件」,年僅24歲的部落民石川一雄因「出身卑賤」被警方鎖定為命案嫌疑人。該案證據嚴重缺失、沒有完整作案痕跡、沒有目擊證人、沒有直接定罪物證,僅憑「居住在部落聚居地、出身卑賤」這一主觀偏見,就將石川一雄抓捕並草草判刑。在獄中服刑的32年間,石川拒絕認罪、堅持申訴,並反覆遞交重審申請,但直至去世都未能等到冤案昭雪。他生前曾說:「判我死刑的根本原因是所謂『賤民』身份,我為此抗爭一生,就是為了打破這種歧視!」

  近年來,日本部落民歧視問題仍在不斷惡化。日本法務省人權保護機構公開數據顯示,部落民歧視案件從2020年的408起增至2024年的863起,4年間翻了一番,辱罵排擠、隱私探查、職場歧視、婚戀打壓等案件佔比最高。互聯網時代,歧視從線下蔓延至線上,日本多個隱秘網站、論壇整理公開全國部落民聚居地名單,有償提供出身地查詢服務,徹底撕碎部落民的隱匿保護屏障。

  艱難的抗爭之路

  長期以來,部落民從未放棄維權努力,其中「部落解放同盟」作為核心維權組織,常年通過組織社會運動,呼籲完善法律法規,消除社會偏見和歧視行為,為部落民爭取教育、就業、婚戀、司法等平等權利,但收效甚微。

  國內層面,「部落解放同盟」自1999年多次提交申請,要求制定「部落解放基本法」,從法律上根除歧視、嚴懲惡意排擠行為。但20多年間,日本政府始終消極應對,拒絕納入強制性條款,刻意迴避核心問題。2016年,在國際人權組織、部落民群體雙重施壓下,日本政府頒布《消除推進部落歧視法》,但全文一共只有短短六條,且無任何懲罰條款或強制管控措施,淪為一紙毫無約束力的意願聲明。

  國際層面,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人權理事會前身)首位赴日開展國別訪問的當代形式種族主義問題特別報告員杜度迪恩用「根深蒂固」形容日本國內的歧視現象,包括鮮為人知的部落民問題。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要求日本就針對部落民等少數群體廣泛種族歧視和仇恨言論報告作出回應。日本政府表面承諾優化人權保護體系,加強全民平等教育,但實際僅開展形式上的公益宣傳,未嚴查歧視網站,未取締出身查詢服務,未懲處惡意抹黑群體,未糾正司法偏見。

  此外,一些媒體在報道部落民時也常與貧困、暴力、犯罪等負面標籤綁定,甚至刻意點明某個地區是同和地區,助推日本主流社會對部落民的偏見。包括東京都在內,日本很多地方政府網站都有關於「同和問題」的介紹,毫不諱言稱其為日本固有的人權問題、至今難以消除,並為此公布專門的諮詢電話。東京都總務局2025年6月還專門發起一次「消除就業歧視促進月」活動。可見對於部落民問題,要消除這種世代積累的偏見和歧視絕非易事。

  文明社會面具下的人權痼疾

  部落民長期遭受歧視的殘酷現實,暴露了日本文明社會面具下潛藏的多重人權痼疾:在日本國內,性別歧視仍普遍存在,排外主義情緒持續蔓延,少數族群權益遭受踐踏;在國際上,拒不承認戰爭罪行,在強徵「慰安婦」、勞工等人權問題上反覆狡辯……

  部落民問題打破了日本「自由平等」的濾鏡,讓我們得以看到一個更加真實、客觀、立體的日本。歷史和現實反覆證明,文明從來不是整潔的街道、精緻的禮儀,只有人人平等的包容、尊重生命的善意、正視過錯的坦蕩,才是衡量國家文明程度的真正標尺。

  國際問題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