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西泠的風骨\小 杳

  圖:西泠印社。\作者供圖
  圖:西泠印社。\作者供圖

  暮春的西湖,新葉層疊,長堤煙雨。湖山蒼翠間,海拔三十八米高的孤山西麓,有一座中國文化版圖中的高峰。這就是「天下第一名社」、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中國篆刻藝術」之殿堂級代表──西泠印社。

  「西泠」二字,取自孤山那一灣溪水。「泠」是清涼澄澈,靜而有聲之意。先賢以此為名,正是印社立社初衷的寫照:守湖山清淨,傳金石文脈。

  清末風雨飄搖,千年碑石、絕版印譜多有散失,金石印學瀕臨斷層。一九○四年,四位年輕的印人不忍文脈凋零,相約孤山結社,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為宗旨,後又增「兼及書畫」。一百二十多年來,印社融詩書畫印於一體,始終篤守本心,賡續國粹。

  「創社四賢」平均年齡不過三十出頭、身世各異,發願共守國學清冷。丁仁出身藏書世家,創社時捐出家族孤山置地,後來家道中落,寧可出售藏書貼補,仍埋首校勘印譜、整理古印;王福庵嗜印如命,治印不輟,案頭石屑堆積,一生刻印兩萬餘方,自號「印傭」,甘為金石俯首勞作;葉銘早年已在金石界聲名初具,印社既立,即專注社務,長居孤山編史建閣、刻碑養社。一九一八年,摯友李叔同出家前將九十三方自用印贈予印社,葉銘鑿石龕,將好友之珍「鑿壁庋藏」,永存湖山之間;吳隱則奔走滬杭,製印泥、刊印譜,把微薄營收盡數投入修社、護碑、救文物。

  抗戰期間,印社託付茶工看護,避居上海的葉銘賣藝籌款,與丁仁、王福庵每月湊資接濟茶工全家,堅持八年,印社得以完好保存。

  印社的鎮社之寶是《三老碑》,為現存最早的東漢石刻之一,更是漢字從篆轉隸的關鍵實證。其背後有一段多舛起伏的故事。

  清咸豐二年(一八五二年),浙江餘姚一村民挖到一塊石料,擬做墓碑,清洗後發現竟是有字的石碑。經文人鄉紳辨認,認為非同一般,遂「卜日設祭,移置山館,建竹亭覆之」。一八六一年,太平軍將此碑壘作灶台,「石受薰灼,左側黔黑,而文字無恙」。一九一九年,被藏家以三千大洋購至上海。一九二一年,日商以重金收購欲運往海外。上海知事、海關官員將這一消息通報西泠印社。丁仁趕赴上海,與社長吳昌碩緊急商議,認為「一人守之,不若與眾人共守之」。迅速聯絡鄉賢六十餘人募捐,以八千元贖回國寶,並在孤山建石室永久保存。

  站在石室前,可見碑石兩邊刻着對聯「東漢文章留片石,西泠翰墨著千秋」,寫盡一群文人護住中華文字根脈的赤熱擔當。

  印社創立至今,共有社員六百多人,均為不同時期卓有名望的金石書畫大家。印社岩壁摩崖題刻,篆隸楷行草五體俱全,筆墨氣韻次第鋪開,秦漢古璽的蒼茫、歷代宗師的刀法,吳昌碩的蒼勁、沙孟海的雄渾……心裏不停感嘆:世上最好的字,大抵都在這兒了。

  印社社長之位向來寧缺毋濫,百年來僅七任,囊括吳昌碩、馬衡、張宗祥、沙孟海、趙樸初、啟功等大家。二○○五年啟功逝世後,職位虛懸六年。漫長尋找中,一個名字被眾人反覆提起——他與沙孟海、趙樸初、啟功是故交,也早與印社結下深厚緣分。他正是身居香港,南北學界皆仰的一代通儒——饒宗頤。

  二○一一年,九十六歲的饒宗頤獲聘第七任社長,這是印社百年史上首位港澳掌門人。次年,饒公重返孤山。面對大幅宣紙,饒公朗聲:「現在就寫!」筆墨落下,「播芳六合」四個大字蒼勁而生,他希望西泠的美譽傳遍天地,讓「東學西漸」憑藉香江走向國際。

  二○一七年,香港回歸祖國二十周年之際,亦逢饒公百歲華誕,西泠印社百年頂級館藏首次大規模登陸香江,歷代名家的書畫篆刻真品、傳世印譜令香港市民大飽眼福。西泠根扎西湖孤山,枝延香江四海,實現了中華文脈的南北互通、山海相傳。

  從印社走出,西泠橋的蒼翠間,靜立着秋瑾像,女俠目光越過西湖,望向她未竟的山河。墓座是孫中山先生手書「巾幗英雄」四字。雕像旁,我發現了一束鮮花,花中摺插一紙,上面用工整的字體手寫:

  「秋瑾女士您好呀!

  晚輩今日拜謁,心懷激盪。您於濁世之中,持劍而行,以熱血為墨,寫盡家國情懷。

  ……

  晚輩雖為平凡學子,亦感英雄之勇,願承女士之志,心懷坦蕩,眼有鋒芒。

  ——2026.4.14.來自遙遠的雲南」

  細雨中,桂香淡染。我感動不已。

  一湖春翠,一方金石,一冢英骨,無論是執守文脈的西泠文人,還是心懷家國的鑒湖女俠,皆以平凡布衣之身,挺起了屬於華夏兒女的錚錚風骨,感染着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