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好共深山木石居」\侯 軍
二〇二五年是夫人的《我拓我家·李瑾拓藝展》首展十周年。我本來想為她搞一次回顧展,但她說,這十多年各地巡展,去了十多個城市,足夠了。我說,那總要紀念一下吧?她想了想,提出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要求:那就給我起個齋號吧──辦展十年,我也應該有個自己的書齋名號了,你說呢?
那還用說麼?本該如此呀──我咋就一直沒想到呢?我在自責之餘,開始專心為她「構思」合適的齋名。起齋名最要緊的是,要考慮齋主的個人喜好──我家夫人生活簡樸,不喜張揚,從來不戴金銀首飾。說起偏嗜,大概只有木頭和石頭了──先說木頭:傢具自然都是實木的,還四處尋購花板和木雕,家裏牆上掛的、案上擺的、牆角堆的,觸目皆是;論起產地,什麼浙江東陽的、廣東潮州的、雲南劍川的,如數家珍;說到樹種,什麼紫檀的、酸枝的、黃花梨的、黃楊木的,件件都有說道。至於石頭,就更是痴迷入骨──人家裝修,樓梯下方的狹窄空間一般都會做成儲藏室,李瑾偏要做成一個「池子」,不放水,專放石頭。也不知她從哪裏買來一大包黑白兩色鵝卵石,死沉死沉的,「嘩啦」一聲全倒進「池子」裏。公務出差或者外出旅遊,無論去到哪裏,總要帶幾塊有特色的石頭回來,直接扔進「池子」裏,十多年下來,這個「石頭空間」裏存儲下無數記憶的密碼─這是黃山石、這是泰山石、這是廬山石;這是新疆的,這是青海的,這是甘肅的;這是戈壁石,這是大化石,這是黃蠟石……家裏的空間並不大,她卻搬來一座座新舊石雕,有菩薩像,有仕女像,還有一對半人高的石獅子。那年在北京高碑店古舊傢具市場,偶然發現一塊半截碑頭,上面刻有佛像和梵文符咒,我依稀辨認出這是雲南大理順蕩一帶白族墓地的石刻墓碑風格。她端詳半天,說了句:「嗯,這個可以拓。」當即,連價錢都不講,直接刷了卡。更離譜的是,她在山東水落坡相中了一塊石雕《鯉魚跳龍門》,怕送貨途中有磕碰,直接裝進了小車的後備箱。可是沒想到,裝車時,還有商家幾個小伙子幫忙;卸貨時,卻只有我和開車的朋友來「幹活兒」了,幾百斤的石雕搬進家門,路雖不遠,也有電梯,卻硬生生把我肚皮「憋」出了「疝氣」。
如此一說,這齋號一定要與木頭和石頭緊密相關才好。驀然間,記起那年深圳的印章收藏家羅雲亭先生看過李瑾的《我拓我家》展覽,曾把我招到他家,專門讓我帶給她一枚印章,印文是「與木石居」。印石是很普通的青田石,治印者卻很不普通,邊款分明刻着方介堪的大名。羅先生直言相告,這枚印章有個殘缺,「石」字上邊一橫崩掉了一塊,就無法編入他的《鋤月廬藏印》了,正好轉給我們──「你家展品裏,除了木頭就是石頭,配上這枚印章,再合適不過了。」
想到此,我不禁靈機一動:對呀,「與木石居」,去掉一個「與」字,不就是一個現成的齋號嗎?李瑾沉吟片刻,問我這個齋名出自哪裏?我趕忙跟她解釋,「木石居」的原話,出自《孟子》的一段名言:「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稀。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這意思就是說,舜帝與山野之人的不同之處,就是樂聞善言,樂見善行。這就比單講親近自然,親近木石,更多了一層親近善言與善行的意味。李瑾聞知,點頭讚許:「行,就是它了!」
李瑾是個行動力極強的人。齋名既定,馬上就約請深圳篆刻名家陳浩為其治印一方。我建議她別單刻「木石居」三字,因為古代文人的齋號印,大多要刻上某某齋主,「你這方印可否刻成『木石居主』?」「上司」搖頭說「居主」二字不好聽,容易讓人聯想到「戶主」之類的。我細細咂摸,確實覺得不夠順口。再一動念,忽然想到「木石居士」,這個怎麼樣?李瑾說,「居士」不是佛家人麼?我又不信佛。我笑道:「其實,很多文人都喜歡用『居士』來做名號,比如蘇軾自號東坡居士,李清照自號易安居士……」一聽到這兩個名號,李瑾登時笑了:「蘇東坡和李清照,這兩個人我都喜歡,行,我就叫『木石居士』啦!」
很快,陳浩兄就把一方小印刻好了。接着,她又分別請深圳周凱和天津尹連城這兩位書法大咖題寫了兩幅齋名,準備分別掛在深圳和北京兩個書房裏。照理,這個「木石居」的齋號已算諸事齊備了。可巧,那天遇到了深圳書法家車帝麟先生,聊天時順口提及這個齋號,他聞聽卻神秘兮兮地跟我們說:「咦,這個齋號很不簡單啊,我好像在一位大神級人物的詩裏見到過,你們等等,我要查一查─哈,找到了,你們看─」
果然,在車帝麟的手機屏幕上,我們看到了出自元末明初大名人劉伯溫的一首詩:《再用韻答嚴衍二上人》:「厚祿故人音問疏,天官不擬介推除。莫思浮世塵埃事,好共深山木石居。月滿高樓留客飲,燈明寒搨課兒書。城頭鼓角沉沉夜,腸斷鄉關入夢初。」
這麼好又這麼巧的妙句,我們自然不可放過,當即請車帝麟揮毫賜墨,他慨然秉筆,將「莫思浮世塵埃事,好共深山木石居」兩句,寫成一副對聯相贈,還答應要將這句劉伯溫的詩句刻成一方閒章,收入他的《非常名》專輯……
前幾日,李瑾收到車帝麟的微信:印章「好共深山木石居」已然刻好,收入《非常名》第六集,現已下廠開印了。
至此,這份《我拓我家》首展十周年紀念禮,可謂超預期兌現了──感謝朋友們的熱情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