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永惺長老圓寂十周年/明律忘身 一代宗師 —紀念永惺長老圓寂十周年
香江流水,日月不居。今年是天台宗第四十五代教觀總持、香港佛教僧伽重要領袖、西方寺開山方丈永惺長老圓寂十周年。香江潮水十年往復,芙蓉山木十度枯榮。但西方寺晨鐘暮鼓悠長的餘韻在山間回響時,彷彿在訴說:澎湃潮聲裏有永惺長老無量的誓願,斑斕年輪中有永惺長老不滅的足跡。那位端坐輪椅、眉凝霜雪、面龐飽滿、目含悲智的長者,其實從未走遠,他以一生修行,完成了對生命本質、佛法真諦、世間大義的終極叩問與踐行,留下了穿越時空的無盡回響。\文:史利偉
從東北到香江:無常之中覓真常
1926年,永惺長老生於遼寧喀左。那是個怎樣的年代?軍閥混戰的硝煙還未散盡,日寇的鐵蹄已踏破山海關。他十二歲依常修法師出家時,中國大地正逢時局最為艱難的時期,土匪橫行、日寇入侵、偽滿統治,再加上天災不斷、疾疫流行,一時間風聲鶴唳、滿目瘡痍。彼時的佛教,亦深陷衰微,流於形式、困於塵俗,正如長老後來悵然追憶:「趕經懺、做道場、超生度死,幾乎成了僧侶們全部的宗教生活。」佛法的究竟義理被遮蔽,眾生在苦難中沉淪,卻不知解脫生死、超越無常的根本路徑。少年永惺於亂世塵埃中求索,恰似暗夜孤行,手擎一盞搖搖欲墜的燈火,這盞燈,既是他向道的初心,更是他對生命終極意義的追尋。
1942年,長春般若寺傳戒。按規定,戒子須滿二十歲,十七歲的永惺忐忑前往。監院問:「為何求戒?」他答:「為生死大事。」老和尚注視這個面容尚稚、目光卻堅定的少年,破例收錄。這盞在寒夜裏飄搖的心燈,自此有了正法的滋養,得以續燃不息,踏上了以智慧照破生死無明的修行之路。
隨後數年,他輾轉哈爾濱觀音寺佛學院、青島湛山寺佛學院,在倓虛、定西長老座下研習三藏。1945年夏,觀音寺遭水災,他被迫回鄉,途中染上致命傳染病。更殘酷的考驗接踵而至:一個深夜,劫匪闖宅,槍聲響起,母親倒在血泊中;未及一月,恩師常修法師亦遭槍擊,一期舍報。慈母、恩師,生命中最重的兩座山相繼崩塌。那個蕭瑟秋夜,年輕的沙彌長跪荒塚,以血肉之軀,徹骨體味「世間無常,浮生多苦」。可他未曾沉淪,未曾熄滅,反而在灰燼之上,重添薪火:「既已出家,便只管向前走去。」
1948年,戰火南延。二十二歲的永惺隨人流南下,渡海至香港。站在維多利亞港邊,他身無長物,唯有一卷行囊、一顆初心。華南學佛院的木魚聲響起時,這盞從北國飄搖而至的孤燈,終於在南海之濱找到了安放的燈台。他從此扎根香江,以自身修行印證:真正的本心,不隨境轉、不隨物移,縱使身處異鄉、歷經磨難,亦能在無常世事中,守住真常、安住本心。
從東林到西方:以入世之行煉出世之心
1951年,荃灣芙蓉山。定西長老抬手指向半山一片荒蕪:「此處可建道場。」二十五歲的永惺,領着幾位志同道合的同修,開啟了最樸素也最艱難的修行:挖泥挑土,開山辟路。
「開始修建時,我們可用的只有兩千元。」多年後長老回憶,語氣平緩。他們親手夯土壘石,數月辛勞,東林念佛堂初具雛形。誰知一場山洪,佛堂「被沖刷得支離破碎」。錢用光了,房子倒了,心血付諸東流。生活更窘迫:他操著濃重東北口音,在粵語世界寸步難行;領到的救濟飯,菜只有牛肉,出家人不能食,只得要些白飯,回來拌豆腐乳下咽。
有人問:「不覺得苦嗎?」他答:「人生在世,每個人都要奔波勞碌。出家人以弘法為家務,利生為事業,更要忍苦耐勞。」這話說得樸實,卻是他用一生踐行的誓言。
東林念佛堂一住十八年。十八年間,晨鐘暮鼓,領眾熏修,風雨不輟,硬是將一片荒坡野嶺,耕耘成莊嚴清淨的淨土道場。1964年,因緣成熟,他於銅鑼灣創立菩提學會。而後,目光投向荃灣三疊潭:那片依山傍水的土地,是建寺安僧、廣度眾生的絕佳之地。
籌建西方寺時,香港經濟尚未起飛。建材昂貴,他們搜羅舊木料、廢鋼鐵,一塊磚一片瓦地積累。他親自督工,僧衣常沾泥漿。有次暴雨突至,工棚漏雨,他想起剛請的經書,第一個冒雨沖進去,用身體護住經箱。弟子趕來,見他渾身濕透,卻笑着說:「經在,法就在。」
七十年代,西方寺終於矗立在山間。這不是富麗堂皇的宮殿,而是一座用舊木廢鐵、血汗願力築起的燈塔。開光當日,長老撫摩大殿楹柱,良久方道:「我造廟最大的希望就是莊嚴。《彌陀經》描述的極樂世界,黃金鋪地,七寶池閣。我們條件有限,但心要盡到。」
他說的「莊嚴」,不僅僅是雕樑畫棟,更重要的在道風。西方寺每月舉辦佛七,四眾雲集,多時達七八百人。曾有居士問:「這麼多人,住得下嗎?」長老笑答:「大家來這裏,感到舒暢、平等,就是最好的住處。」
教演天台,行歸淨土:圓融無礙的佛法修行
長老接法於倓虛大師,為天台宗第四十五代教觀總持。但他弘法,從不囿於宗派門戶。他常說:「末法時代,眾生根器淺,淨土法門三根普被、利鈍全收,最為契機。」
這理念源自師承。諦閑大師早倡「教演天台,行歸淨土」,倓虛大師更將萬法融歸一句佛號。他深得精髓,在開示中比喻:「其他法門如中藥,需對症下藥,辯證施治;淨土法門如阿伽陀藥,萬病總治。」又說:「念佛一聲,就和佛相應一次。如清珠投於濁水,濁水不得不清;佛號投於亂心,亂心不得不佛。」
但他絕非簡單主張「念佛就好」。作為天台傳人,他注重教理根基。在菩提佛學院,他親自講授《法華經》《華嚴經》《彌陀要解》。有學僧問:「既歸淨土,何須學天台教觀?」長老正色道:「無教之行為盲行,無行之教為空談。明白『一念三千』『三諦圓融』,念佛時才知能念所念皆是實相。」
這種圓融,體現在他一切行事中。1986年《菩提》月刊創刊,一辦就是三十年,從香港發行到東南亞、歐美。發刊詞是他親筆所寫:佛教需要文字般若,就像鳥兒需要兩只翅膀。他要求「深入淺出,讓識字的老婆婆也能懂」。雜誌連載《阿彌陀經白話解》,每期附念佛心得。有讀者寫信:「在加拿大的雪夜讀到《菩提》,如見故鄉明月,心安無比。」長老讀信,平靜的面容上,笑意緩緩漾開,久久不散。又有居士來信:「讀貴刊方知,念佛不是等死,而是活着往生。」長老閱畢,欣然批註:此是正見。
他更將淨土拓展至人間。1999年菩提學會護理安老院落成,他提出:「要讓老人念佛安心,養老舒心。」院裏設佛堂,但不強求所有老人信佛。有其他宗教背景的老人入住,員工請示如何處理。長老說:「我們敬老,是敬他為人,敬他年老。他信什麼,我們尊重。」後來那位老人主動參加念佛共修,說:「這裏的念佛聲讓人心安。」
從山林到紅塵:佛法世間覺的生命大義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永惺長老一生,是這句偈語的最佳註腳。
他親歷戰亂,目睹民間疾苦,深知佛教若只駐守山林,必失生命力。早在八十年代,他就明確提出:「佛教寺院,是人生的加油站,是充實心靈的寶庫,是學聖學賢的學校……佛教對社會的貢獻是偉大而圓滿的。」
這份「圓滿」,體現在具體行動中。香港地狹人稠,養老成為社會難題。1999年首間護理安老院落成後,他奔走呼籲,又陸續開辦多所。有次探訪,見一位失智老人不肯吃飯,護工無奈。長老走過去,蹲下身,接過飯碗,舀一勺飯,輕輕吹涼,像哄孩子般說:「吃一口,就一口。」老人呆呆看着他,竟張開了嘴。事後護工說:「那位老人從不讓人餵。」長老只道:「把他當成自己的老父親,你就知道怎麼做了。」
教育是他另一牽掛。他常說:「國家要興盛,一定要先搞好教育。」在香港,他創辦真理英文中學;在內地,他資助貴州、安徽、東北等地十餘所希望小學。2004年,他派弟子赴貴州山區考察。弟子回報:有個村子,孩子們每天走四小時山路上學。長老沉默良久,說:「建。」學校落成時,他親自題名「菩提希望小學」,並囑咐:「不要刻我的名字。要刻,就刻『知識改變命運』。」
他的慈悲超越宗教。2008年汶川地震,西方寺連夜募集善款。有弟子建議:「可否以佛教名義捐贈,擴大影響?」長老搖頭:「救災如救火,講什麼名義?」最終捐款以「香港同胞」名義寄出。他說:「佛教徒首先是中國人,其次才是佛弟子。」
這種「人間佛教」不是口號,是融入血液的自覺。2011年他八十六歲壽辰,數百人為他暖壽。席間他當眾發願:「西方寺後山有塊空地,我想建一尊室外大佛,為世界消災增福。」他提高聲音:「有心就有福,有願就有力!只要緣深,不怕緣遲;只要路正,不怕路遙!」全場掌聲雷動,許多人熱淚盈眶。
薪火相傳:作育僧才傳承佛法慧命
西方寺現任方丈寬運法師說:「老和尚的心願是——培養人才、培養人才、再培養人才。
他親歷佛教人才斷層之苦。早年香港僧才稀缺,偌大都市,出家眾不過二百。他憂心忡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沒有合格的接班人,佛法誰來傳?」
為此,他傾注半生心血:創辦菩提佛學院,接引青年學佛;與洗塵法師合辦能仁書院,融通世學與佛學;在遼寧海城興辦三學寺尼眾佛學院,為東北尼眾開辟修學道場。與遼寧大學合辦「永惺佛學研究中心」,開東北高校佛學研究先河。2010年7月26日,遼寧大學永惺佛學研究中心研修學苑揭牌儀式在佑順寺舉行,他勉勵學子:「要做學問,更要做實修。佛學不是知識,是改變生命的力量。」
寬運法師是他的衣缽傳人。長老晚年,許多事務交由他處理,但重大決策必親自過問。有次寬運法師為寺院擴建事奔波數月,疲憊不堪。長老召他至丈室,遞過一杯茶,緩緩道:「三十多年前,我建東林念佛堂,山洪沖垮了佛堂。我坐在廢墟上,想起佛陀當年托缽,也曾空缽而返。但你看,現在不是有了西方寺?」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弘法路上,不要怕難,不要怕慢。只要方向對,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
這「一步一步走」的精神,感染無數人。西方寺每月佛七,常有年輕面孔加入。有大學生覺得念佛枯燥,長老開示:「你們讀書,要專心才能記住;念佛,專心才能淨心。心淨了,智慧就開了。」後來這位學生成為大學佛學會骨幹,他說:「長老的話,讓我明白修行不是逃避,是更好地面對。」
最後的叮嚀:將此深心奉塵剎
2016年春,長老身體日益衰弱,四眾弟子一致要求長老住院治療。長老拗不過,住進醫院,但他坦然地告訴弟子:「我時間不多了。佛陀入滅,尚且示現無常。我91歲了,該走了,不要再為救治我多花費了。我的財物來自十方供養,全部注入慈善基金,留作辦佛學院,培養人才。」
有弟子泣不成聲。長老微笑開示:多念佛!念佛法門有兩種功能:一是了生死,「此念佛法門,但能起深信之心,切願求生,實在念去,即不參究,不觀想,亦得往生。」二是明心見性,「明心的方法中,念佛最為殊勝;因為念佛一聲,就和佛相應一次」……
2016年5月6日上午八時零三分,長老留下一紙《告弟子書》,安詳示寂。世壽九十一,僧臘七十八,戒臘七十三夏。
消息傳出,四眾哀慟。挽聯如雪,其中一副恰是他一生寫照:
教演天台,法雨頻施,香江有幸沾甘露;
行歸淨土,慈航普渡,濁世何人作導師?
長老法體前往大嶼山荼毘當天,大地含悲,天雨如注,大眾數以萬計冒雨恭送長老最後一程,更有四眾弟子雨中長跪不起,慟別這位慈悲長者、生命導師、人間菩薩、一代宗師……
十年後的今天,重讀長老遺教,字字鏗鏘、句句悲憫:「故凡我弟子,均應以戒為師,真為生死,發菩提心,以菩薩行為己任,以弘法利生、利樂有情為職志;念念上求佛道,心心下化眾生;聞佛道長遠,不生退怯之心;見眾難度,不生厭倦之想」。那句「唯願『將此深心奉塵剎』,以期報佛恩、國土恩、父母師長恩、眾生恩於萬一」猶在耳邊。他確實做到了——從東北到香江,從東林到西方,從黛眉到白眉,七十八載僧涯,每一步都在踐行這深心。這位「教演天台,行歸淨土」的一代宗師,用一生證明:最樸實的修行,是「老實真幹」;最偉大的慈悲,是「念念為眾生」。他不談玄妙,只說「念佛」;不好高騖遠,只「一步一腳印」;不求自己安樂,只願「眾生離苦」。
「虛空有盡,我願無盡」,長老是法界明燈,是眾生心燈,這盞燈將永遠照亮世間修行者的路,啟迪眾生領悟生命真諦、踐行慈悲大道,引領眾生實現西方寺山門匾額上的四個大字:同登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