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春雨如酥\魯 力

  早晨醒來,聽見窗外窸窸窣窣響着,像誰在輕輕灑着細沙。拉開窗簾一看,果然是下雨了。雨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只覺得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極薄的水氣。外面的山、海、草、樹,望去一片朦朦朧朧的,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溫柔。香港的春雨,向來是這樣溫吞吞的,彷彿一個慢性子的老裁縫,拿着針線,不慌不忙地縫補着整個春天。

  看着這雨,忽然想起契訶夫筆下的雨來。在那篇叫《醋栗》的小說裏,他這樣寫道:「從清晨起,整個天空雨雲密布。沒有風,不算熱,但空氣沉悶。每逢大地上空烏雲低垂,等着下雨卻不見雨的陰晦天氣,總是這樣的。」契訶夫寫雨,從來不是直接寫的,他寫的是雨前的沉悶,是那種透不過氣的陰晦,是獸醫伊凡在田野裏走累了,覺得「眼前的這片田野像是沒有盡頭」時,雨終於下了起來。他才寫道:「四五分鐘後,雨下大了,鋪天蓋地,很難預料什麼時候雨才能停。」

  這種寫法,很契訶夫。他不渲染,不誇張,只是老老實實地寫人如何在雨裏走,如何濕了衣裳,如何找地方避雨,如何在雨後的河水裏游泳。在雨下得最大時,那位獸醫伊凡反倒跑到外面去,「撲通一聲跳進水裏,使勁揮動胳臂,冒雨游起泳來。」他仰面躺在水上,讓雨淋着他的臉,快樂地喊着「哎呀,我的老天爺。」契訶夫筆下的雨,是讓人想要掙脫束縛,回歸自然的雨。它是沉悶的,但也是解放的。

  契訶夫的筆觸,讓我想起到幾天前,在愉景灣的白沙灘上,也是這樣一個春雨纏綿的雨天。雨不大,但很密,沙灘上沒人。這時,我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外國老人,脫了鞋,挽起褲腳,一個人在沙灘上慢慢地走着。雨水打在海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他不打傘,走得很慢,很安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契訶夫的意思:有些雨,是讓人想要走進去的,而不是躲開的。

  法國作家伏爾泰寫雨,卻是另外一種風格。我記得他在《老實人》裏寫過的那些天氣。伏爾泰的雨,常常是帶着諷刺的。它不是為了滋潤萬物而傾倒,更像是為了給那些不幸的人增添了幾分狼狽。老實人在雨中趕路,衣服濕透了,靴子裏灌滿了水,卻還要被人盤問,被人驅趕。伏爾泰的雨,是殘酷世界的一部分,是命運的捉弄,是哲學思考的背景板。

  至於大仲馬,他寫雨,那是帶着戲劇性的。他筆下的雨常常是情節轉折的催化劑——有人趁着雨夜逃走,有人在暴雨中決鬥,雨越大,事情就越熱鬧。春雨在他的小說裏不太常見,因為春雨太溫和了,不夠刺激。大仲馬要的是暴風驟雨,是那種能把人淋得透心涼,逼得人不得不作出抉擇的大雨。這大約是法國地中海沿岸的雨,和他筆下的騎士精神相匹配的結果。

  但香港的春雨,恰恰缺少這種戲劇性。它太平常了,平常到人們幾乎意識不到它的存在。除了那些忘了帶傘的人會小跑幾步之外,大多數人對這雨是安之若素的。即使下雨,街邊賣傘的小攤生意也不會特別好,因為這樣的雨,淋一淋也沒關係。這種態度,倒很像汪曾祺筆下的人生:隨遇而安,不急不躁。

  住在愉景灣,雨天是最適合發呆的。我會坐在窗台上,看看背後的南山。山在雨霧裏若隱若現,山頂完全被雲遮住了,只有山腰偶爾露出一點點深綠。雨大的時候,山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雨小的時候,山又慢慢地浮現出來,像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看更遠處。隱約能見往來的船隻,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慢慢地移動,像是水墨畫裏不經意的幾筆。我喜歡這樣的時刻,沒有必須做的事,沒有非見不可的人,就是純粹地看着、聽着、呼吸着。這種閒適,在快節奏的香港是難得的奢侈品。但是,雨天給了我這個藉口。這種心安理得的散漫,這是春雨的饋贈。

  香港的春雨,說到底,是一個「潤」字。它不像江南的春雨那樣纏綿悱惻,北方的春雨那樣珍貴如油。它就是安安靜靜地、不聲不響地,把這座城市洗得乾乾淨淨,把人心也洗得軟軟的、酥酥的。在這種雨中,人會變得特別容易滿足,一杯熱茶,一本閒書,一個可以看雨的窗邊角落,就覺得日子很好了。忽然想起韓愈的那首詩:「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