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股觀察/從創科到再工業化 ——香港五年規劃戰略抉擇(二)\席春迎
香港基礎研究實力雄厚,但在走出實驗室、走向市場中試與量產的途中,往往墜入產業轉化的「死亡之谷」。香港必須從過去的「創科政策」支持者,轉變為「產業體系」的系統集成者。
在過去數年間,香港特區政府在創科領域累計投入已超過1500億元,這一數字在體量上已具國際競爭力。但現實依然骨感:「投入大、產業化效果有限」的結構性矛盾仍然突出。
目前,香港在空間布局上已初步形成了南部數碼港聚焦數字產業、中部科學園負責研發孵化、北部新田科技城定位規模化發展的物理格局。然而,這一物理布局尚未完全轉化為邏輯上的產業閉環,研發與生產之間存在制度與物理斷層。由於本地缺乏中試基地和量產載體,許多科研成果最終被迫流向其他地區,導致香港陷入了「為他人作嫁衣」的尷尬境地。
與此同時,資本與產業之間也存在深刻錯位。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其龐大的金融資本習慣於追求高流動性、快回報的傳統標的,對於「硬科技」長周期、高投入、高風險的特性,缺乏足夠的耐心,也嚴重缺乏專業的產業評估與定價機制。這種金融與實業的「拼接感」,極大制約了創科生態的有機運行。
打破僵局的三個層面
要打破這一僵局,香港必須在三個層面上實現決定性的跨越:
一︰縱向跨越:必須徹底打通「上游基礎科研、中游技術轉化、下游規模產業化」的完整鏈條,讓科研成果在本地能夠完成從0到1、再從1到10的驚險一躍。
二︰橫向跨越:要實現金融、貿易、航運等傳統支柱產業與人工智能、生物醫藥等前沿技術的深度耦合,利用數字化與智能化技術對傳統產業進行脫胎換骨式的重塑。
三︰空間跨越:必須打破過去「重服務、輕製造」的固有思維,將北部都會區的土地紅利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產值紅利,讓土地成為產業生發的土壤。
談及「再工業化」,市場不免擔憂香港是否要重回低附加值組裝的老路。然而,香港的再工業化絕非歷史的簡單重複。受限於土地租金、人力成本及環保要求,香港不可能在規模化製造上與內地或東南亞進行同質化競爭。
香港再工業化的本質,是以算法、數據與算力為核心要素的「數字化重生」。這是一種跨越物理形態限制的新型工業體系,其核心競爭力在於「密度」而非「規模」。新型智造業更依賴於算力密度、數據質量及資本的配置效率。香港獨特的區位優勢,使其能夠在極小的地理空間內,爆發出最高的智力溢價與財富效應。
基於此,我們需要重構一套「單位平米價值模型」。在未來的評估體系中,衡量標準將不再是引進了多少重型設備,而是單位土地上的數據吞吐能力、算力產出比、知識產權密度及由此產生的商業價值。這種高附加值、低碳環保、智力密集的「高密度增長」模式,不僅能規避香港的先天短板,更能充分發揮其在制度、國際化人才與信息自由流通上的絕對長板。
北部都會區的出現,標誌着香港從過去的「概念新區」走向了實質性的「產業發生地」。其內部各板塊正逐步形成功能互補的有機矩陣:河套地區:作為制度試驗的「破冰船」,承擔着數據跨境流動、生物樣本及醫療器械進出口等特殊監管安排的探索任務。沙嶺中心:定位於算力底座,是整個北部都會區的數字基礎設施和產業「核心動力源」,負責輸送基礎算力。新田科技城:規模化的產業承載地,為在中部科學園完成孵化、急需中試和量產空間的企業提供「長大空間」。
在上述矩陣中,沙嶺算力中心的支點作用尤為關鍵。只有當人工智能企業能夠在香港本地,順暢地完成從算法訓練、海量數據清洗到商業應用部署的全過程,產業的集聚效應才會發生質的飛躍。算力作為智能時代核心生產要素,將如同強磁鐵一般,吸引全球的頂尖算法科學家、數據架構師以及科創資本向北部都會區靠攏。
產業重構的三個階段
產業體系的重建絕非一蹴而就,必須遵循數字化、智能化、生態化三個階段的螺旋式上升路徑:
第一階段:聚焦「存量賦能」——傳統產業的全面數字化轉型。金融、貿易、航運與物流等傳統行業仍是香港經濟的生命線。在該階段,應大力推廣數字工具的應用,實現流程重構與效率躍升。例如,通過區塊鏈技術將貿易融資數字化,不僅可以大幅降低欺詐風險,更能縮短資金周轉周期。在航運物流領域,引入先進的物聯網技術和智能調度算法,優化港口運營。
第二階段:走向「增量突圍」——以人工智能為核心的智能化升級。技術不再僅是輔助工具,而是轉變為核心力量。如生命健康與生物醫藥領域,利用AI強大的深度學習能力與算法模型,開展大規模小分子藥物篩選和蛋白質結構模擬,將新藥研發從試錯過程轉化為精確的數據計算,實現效率的幾何級數增長。
第三階段:實現「生態構建」——系統性的模式與制度突破。一個成熟的產業體系在於它是否擁有定義遊戲規則和整合全球資源的能力。香港要構建起資本、人才、技術高度協同的創科生態閉環。通過獨特的法治環境、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及國際化資本市場,為全球前沿科技企業進行精準的估值與定價。讓香港成為全球科技要素交匯、重組、並完成價值交換的樞紐,深度綁定全球產業鏈,確立國際科技競爭格局中的主導地位。
要將藍圖變為現實,金融與人才機制必須進行顛覆性重構:
金融層面:從「資金中介」到「產業合夥人」。金融必須深度嵌入到研發、中試、量產的每一個生命節點,過程中需要關注兩個方面:
1)模式創新:鼓勵商業銀行突破傳統抵押授信邏輯,探索「投貸聯動」模式,為處於高研發階段的科創企業提供靈活信貸支持。
2)引導效應:香港投資管理有限公司(HKIC)等主權引導基金,應明確其「耐心資本」定位,重點布局具備顛覆性、早期風險較高的硬科技項目。通過官方信用與早期資金注入,撬動成倍的社會資金進入關鍵創科領域。
人才層面:從「薪酬吸引」轉向「平台成就」。全球搶人大戰中,單憑稅收優惠已難吸引頂尖人才,人才政策的邏輯必須轉向「平台成就」。香港需從三方面重塑機制:
1)要素供給:依託沙嶺算力中心,為科研團隊提供充足、高速且成本合理的算力支持。
2)場景開放:主動開放智慧城市、醫療健康等領域的真實商業場景,為前沿技術應用提供試練場。
3)制度通道:建立健全合夥人機制、期權激勵及與國際接軌的知識產權轉化收益分配機制,讓科研人員體面地實現財務自由與人生價值。
推動機制創新改革
香港作為高度開放的經濟體,定位十分明確:不必成為全產業鏈的物理智造中心,但必須成為全球產業升級的「資本中樞」和「算法指揮部」。通過金融工具在海外併購技術資源,將其引入香港的制度「避港」中,結合內地的強大供應鏈與廣闊市場進行模型訓練與價值二次釋放,走出高智力、強輻射的重構之路。
為確保再工業化落地,香港特區政府還需要進行機制創新:
1)重構行政KPI體系:建立全新的、面向未來的「產業KPI」,將「新增獨角獸數量」、「每萬人在港擁有專利授權量」、「沙嶺算力中心單位平米產值」等指標納入考核。通過精準指揮棒引導資源向高價值領域集聚。
2)建立「產業保障房」制度:針對初創型企業,在核心板塊撥出特定比例土地或物業空間,提供長期、穩定、遠低於市場溢價的辦公與實驗空間,確保企業將有限資金投入研發與人才招募。
香港未來五年的產業選擇已逐漸清晰:以科技為核心、資本為驅動、制度為保障。這一轉型不僅是突破經濟瓶頸的內生需求,更是其在數字化競爭時代作為國家「對外窗口」的戰略重塑。香港必須通過「算力+產業+資本」的深度融合,成為定義全球價值、輸出技術標準的樞紐。這注定是一個充滿挑戰的過程,也是香港重塑黃金時代的必由之路。
(作者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