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故園王新\王法艇
王新是我的老家,是我生命中的胎記。
夏日的光燦爛熾烈,給王新的樹木撒潑了亮色,明亮到蒙絡搖綴,參差披拂的程度,平鋪素淨的王新除了新和光亮,悠長滄桑的氣息就顯得若有若無,難及絲縷了。
從王新小學向西,一條逼仄的水泥路蜿蜒,兩邊的小樓次第閃現,裝飾的顏色和布設有些別致,但不失新鮮。樓房前後有樹,也有麥田,甚至洋槐樹林和一些不知名的綠植也參差其中。好在這裏是農村,沒有人為審美而糾結。但走到鄉賢王明達屋後,王新的「新」就濡化了沉吟百年的古村了,彷彿在樹葉嘩嘩的林間聽到河流穿行草地的聲響── 這便是一幅艷麗的黃淮大地的個體素描:泛着銀色的樹葉是家園的全部亮色;小河的波紋在樹林的陰翳下顯得幽深,如夏天仙子的繪本;而萋萋荒荒的後埂上的藤條灌木葳蕤得近乎幽暗,其間,受到驚嚇的鳥獸逃逸的聲音在空氣裏蕩起漣漪,不慌不忙地消失,讓王新在生動中沉浸一種寧謐和安詳。
王新有橋且是吊橋,聽父親說民國期間吊橋上有炮樓保衛村民。我沒有見過吊橋和炮樓,但我記得小時候在溝裏洗澡時,可以摸到吊橋遺址堅硬的基座,基座上有巨大的方磚,方磚上面刻有「中華民國一十二年製」字樣,方磚之上是直徑約一米的石柱(也可能是石滾),這些石柱大都淹沒於水,俟至水小的時日,方磚和石柱就沐浴在太陽的光澤裏,呈現深黛色,那些方磚經太陽暴曬後,敲起來有金屬般聲響。多少年過去了,溝水少了很多,方磚、石柱早已蕩然無存,讓我惆悵。不過,吊橋和炮樓的遺址上有了一棵巨大的榆錢樹,在春天給我帶來了溫暖,多少感到寬慰。
曾經狹小的寨子,現在栽滿了楊樹和桐樹,在幽靜的夏日午後彷彿在諦聽王新的呼吸和講述。在村溝東北角,有一棵巨大的橡子樹,老邁滄桑,但枝葉茂盛,遒勁姿美,一些枝柯橫逸水面,和王新的內心無限接近。這些枝柯,或榮或枯,或大或小,遠遠望去,彷彿一幅古典水彩畫,黑白分明地印染在王新封扉。
從吊橋遺址西行百二十步,便可以看到園溝上的青石小橋,說是小橋,不如說是一塊石板,石板下面是一個直徑一米多的水泥管子,雨季,外溝的水通過這個管子流到園溝,幾經輾轉到淮河的支流洪河。小時候的石板橋坑坑窪窪,幾十年的歲月侵蝕,石板早已平滑如鏡了,人走在上面需要小心。園溝,與一條渠區別不大,南北逶迤。彼時,溝東有三五人家,瓦舍掩映在柿子樹、椿樹、梓樹和桐樹裏,滿滿的鄉村氣息。溝岸西坡種滿了倭瓜,紅薯,洋薑甚至葵花,水大的時候漫到坡,是有魚可摸的,不過那時我還很小,只能跟在大人後面享受逮魚的歡樂。記得有叫鐵頭盔和黃鷺子的鳥,清晨鳴叫,聲音宏亮,像是對王新的問候,偶爾牠們和王新短暫分別,飛走時的樣子,至今還留在我的心裏。
東老墳是必須記憶的。
東老墳是一片王新先祖們的墓地,也是我和小夥伴的樂園。
在一片松柏林中,東西向排列着大約十座墳墓。任何日子這裏都顯得陰森,但我們不怕。這裏有石櫈、石桌、石椅,也有一些說不上名字的石物,當然也有殘缺的石碑。父親說,他的祖上王三大人王寅,有前清武進士甲級花驤郎銜就埋在此處。印象較深的還有那些松柏,蒼翠如墨,莊重肅穆,彰顯先賢們的風範和幽深歷史。可惜的是鄉人彼時對這些文物不甚重視,在過去的數十年間,偌大的松柏林因為松子具有藥物價值而被人毀壞殆盡,那些墓地的石物也被村人搬走他用了。如果在秋天從高處觀看,萬木蕭索,松柏如徐渭筆下的鐵樹滋溜八叉,毫無羈絆,與周圍民居和蒼闊的天色一色,像一幅久遠的暗淡的水墨畫,令人不禁心存悵然。
天空揚遠音,蕭颯滿疏林,清泠由木性,秋色黯重幾。
歲時展鋪,寒暑易節之間,「古畫」也裝裱了新的容顏。
父親說,這幾年王新變化很大,村裏的人家大都住上了小樓或別墅,村裏的環境改善很大,也安裝了路燈,特別是社會治安好得不得了。聽着父親介紹,我的眼前彷彿展現了這樣的情景:陽光明亮,鄉人殷勤田間,雨水灑在土地,果實堆滿廩倉,日暮靄生,他們在村裏的小「廣場」上叨嘮農桑,孩子們嘻嘻樂樂,及至路燈綻放光華,月光下的王新妝容清澈,曾經的傳奇也絲絲縷縷地滋生開來。
王新有歷史,但不舊;王新是新的,從歷史中蝶變,看着眼前這路橋溝溪,聽着眾鳥彈奏的音樂,棕瓦青面,呈現出新時代鄉村振興的特質,王新的美豈是一張方格文稿所能承載?
回家的路上,父親說,王新的新是從舊中過來的,這種新有政策的引導,有當地政府的扶持,當然也離不開鄉人的勤勞耕耘,「現在回村創業的年輕人大都有眼光,有智慧,有魄力,他們加入鄉村建設,將來王新一定會新穎新特,新姿新彩,就看這些年輕人的作為了。」
八十一歲的父親說這話時,眼光明亮,收割後的麥茬頭頂陽光。一面「村鄉振興試驗田」的圓形標牌也閃光,紅彤彤的,像一輪衝出地平線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