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吉林篇)/給母親寫一首情詩\任 白
年輕時看過張承志的一篇小說《騎手為什麼歌唱母親》,當時很感動,時過境遷,很多細節已經淡忘,但當時槓精上身逼出來的一個詰問卻留了下來:歌唱母親不是誰的特權吧?
所有人都該歌唱母親。母親是為新生命獻祭自己的人,是創造生命所含巨大風險和漫長養育過程無盡勞苦的承擔者。這種不言自明的真相甚至使母親成了一個所有文化中的神聖諭體──江河大地,所有化育生命的載體都可以用母親命名。因此,古今中外書寫和歌唱母親的詩作汗牛充棟。
《詩經·邶風·凱風》是最早書寫母親的中國古典詩歌:「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既寫了母親的慈愛勞苦,也表達了子女的歉疚。而唐代孟郊的《遊子吟》大概要算中國人最為熟知的母愛主題詩歌了: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一個母親為遊子縫補衣衫的意象,把母愛的細密一針一線地縫進了字裏行間,成了同類詩歌中當之無愧的經典。
現代詩歌中洛夫的短詩《母親》在同類主題作品中獨出一格:
母親卑微如青苔,
莊嚴如晨曦,
柔如江南的水聲,
堅如千年的寒玉,
舉目時,她是皓皓明月,
垂首時,她是莽莽大地。
沒錯,母親是說不盡的,母親之所以卑微,是她把自己當成了食糧─一種無盡代謝中的消耗品;而她之所以莊嚴,是這日復一日的供養讓新生命長成了山脈。她的溫柔和堅韌互為表裏,她的皎潔和暗沉因果相連,她以自己的深厚豐富為源頭,使生命在所有或蕪雜或貧瘠的歷史境遇中都成為可能,成為一種可以期待可以膜拜的奇跡。詩人們在這樣的書寫中把母親作為永恆的象徵,抽離出一種偉大的品質──母性,用來指代包容和奉獻。海子在名為《給母親》的組詩裏,有一節的小標題是「語言和井」:
語言的本身
像母親
總有話說,在河畔
在經驗之河的兩岸
在現象之河的兩岸
花朵像柔美的妻子
傾聽的耳朵和詩歌
長滿一地
傾聽受難的水
這種闡釋呈現了語言所蘊含的母性,其傾聽和敞開的本能,其對經驗與現象世界的收納,其對受難之物的眷顧與哀憐──這一切體現了海子語言世界的豐富與深邃,在其如《太陽》的宏大篇章中,除了史詩般對父性的謳歌與追逐,母性的深厚仁慈如影隨形,而這看似二元的語言結構合為一體,成就了海子詩歌的巨大張力。寫到這兒,我眼前浮現了海子母親朗誦這組詩歌時的情景,衰老的母親嘴裏吐出這樣的詩句:「母親你去休息吧,山坡上伏着安靜的兒子。」我相信,哀傷的母親正是在一遍遍的背誦中不斷猜想兒子的內心世界,不斷在一條條交叉小徑上靠近兒子的詩歌,而這其實源於一種徹底的母性,徹底信賴那些暗語似的語言裏,藏着一個永遠不會逝去的「安靜的兒子」。
當然,在兒子和母親之間,並不只存在單向的輸出關係,詩人大衛在一首《給母親寫一首情詩》中變身母親的守護者:
只寫你十八歲 寫你十八歲的胳膊
十八歲的腿 寫晨露綴在髮梢時你的目光
比晨露還濕 你側身的時候
玫瑰看見了你 百合也看見了你
寫你低下頭時月亮的梳子 正梳着流水
一輩子沒到過縣城的母親
這一次我要把你寫過長江
把你從運河一路寫過來 從揚州 蘇州 杭州
拐個彎再把你寫回睢寧
你是急脾氣
那我就把你直接寫到月亮上
把你寫進魏樓村的黃昏裏
……
不識字的母親
我給你寫下這首情詩 第一句是
親愛的 第二句還是
親愛的 從未收到過情詩的母親
你肯定接受不了
親愛的 我只能告訴你
這是南瓜對絲瓜的叫法 這是一滴血
對另一滴血的叫法 這是一個男孩
對比他大很多的另一個女孩的叫法
這是柳樹在杏樹旁邊
發芽 這是一顆心
死去之後 也無法取消
對另一顆心的牽掛
我願意相信這是一種補償,是詩人代表命運的全部虧欠,給母親奉上的生命改造計劃:讓母親回到十八歲,回到一切都能重新開始的年紀,從頭經歷一個女孩本應擁有的一切,他用整整十個「不讓」企圖阻隔厄運對母親的侵犯與凌辱,用自己的心疼去共情母親遭遇的所有痛苦。與此類似的書寫還有艾倫。金斯堡的《卡迪什》,其副標題即「為娜奧米·金斯堡(1894-1956)而作」,而娜奧米正是詩人的母親,她於二十世紀初從沙皇俄國來到美國,一生都是左翼運動的熱情參與者,但也經歷了不斷的幻滅挫折,最後在精神錯亂中離開人世。相比保守的父親,顯然母親給了金斯堡更為深切的影響,其悲劇命運也成了他瘋狂詩歌的一個化不開的內核。《卡迪什》引述了母親離世前給金斯堡留下的一張字條:「鑰匙在窗台上,鑰匙在陽光下─我有鑰匙─結婚吧,艾倫,別吸毒─鑰匙在窗台上,鑰匙在陽光下,鑰匙在老地方。」你看,無論在多麼混亂悲慘的命運中,母親最後能夠留給孩子的,總是最樸素的渴望,健康、安寧,擁有陽光和被陽光照亮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