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論風生/大灣區「雙向奔赴」的深處是人心相通\葉建明
近幾年，香港居民與大灣區內地城市居民「雙向奔赴」的新聞不時被報道。廣東媒體報道，今年「五一」假期，港澳居民「北上」休閒購物和內地居民「南下」歡度假日，令深圳皇崗、福田口岸持續迎來出入境雙向客流高峰。
這些數字通常被解讀為「客流」「消費力」等經濟賬。但如果只停留於此，便錯過了更重要的東西。畢竟，每一張通關證件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每一次跨境，都是一次選擇——選擇去體驗另一座城市的生活，去了解另一群人的日常，選擇去跨越那道曾經高聳的心理邊界。
港人北上灣區內地城市消費度假已成趨勢，而大灣區內地城市居民到香港也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這樣的「雙向奔赴」越來越熱火，令我們相信，世界級城市群崛起的最高形態，從來不是高樓林立，而是人心相通。
「一小時生活圈」加速成型
美國城市地理學家約翰·弗里德曼曾提出「城市群」從雛形到成熟的多階段演進理論。借鑒這一思路，我們可以將大灣區的融合進程劃分為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地理連通——以高鐵、大橋、口岸為代表的「硬聯通」，解決的是「能不能去」的問題。這是基礎，但遠非終點。目前，粵港澳大灣區高鐵網絡運行繁忙，跨境及跨城客流持續走高，5月1日當天，廣深港高鐵運送跨境旅客約14萬人次，創歷史新高。高峰時段平均每兩分鐘一班的高鐵，實現了「公交化」，「一小時生活圈」正加速成型。
第二層是制度銜接——以通關便利化、職業資格互認、跨境支付、標準對接為代表的「軟聯通」，解決的是「去得順不順」的問題。
第三層則是心理認同——以身份歸屬感、文化親近感、生活選擇自由度為標誌的「心聯通」，解決的是「願不願把這裏當作家」的問題，這是城市群成熟的最終標誌。
粵港澳大灣區在「地理連通」上已堪稱世界級，在「制度銜接」上正加速推進。而包括五一黃金周在內所展現的人流，釋放出強烈信號是：「心理認同」的進程已悄然啟動。大灣區居民「雙向奔赴」已成為「不假思索」的日常化，每逢假日便自然地討論「去香港看維港夜景還是展覽」「去逛深圳哪個商場、去哪間食肆」，這正是人心相通的最佳表現。
百萬人次腳步匯成的洪流，表面上是在「消費」，深層裏是在追尋三樣東西：第一重是對美好生活的可及性追求。對港人而言，深圳意味着更寬敞的消費空間、更具性價比的服務、更新潮的科技體驗；對內地客而言，香港意味着國際化的文化視野、獨特的歷史肌理、高質量的專業服務。當兩地居民發現「美好生活」的拼圖需要跨越邊界才能拼完整時，跨境便從「可有可無」變成了「理所當然」。
第二重是對多元體驗的渴求。現代人普遍患有「體驗飢渴」。在日復一日的同質化生活中，人們渴望新鮮的、異質的、有深度的體驗。大灣區恰好是「體驗的富礦」。一天之內，一個人可以穿越香港的國際都會節奏、深圳的科技創業活力、廣州的千年商都底蘊、澳門的葡韻風情。這種「多城一程」的可能性，讓大灣區居民擁有了遠超單一城市居民的生命體驗厚度。當人們為了這種體驗而頻繁跨境時，他們不是在「旅遊」，而是在完成一種自我豐富。
第三重是對身份共融的情感期待。最深層的渴望，或許最為簡單：不再被貼標籤的自由。當一個深圳青年被問「你是哪裏人」時，他可以說「我是大灣區人」；當一個香港家庭被問「你們習慣住哪裏」時，他們可以說「香港內地都可以」。這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身份重塑。社會心理學告訴我們，身份認同的核心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是「既此亦彼」的兼容。大灣區正在提供的，正是這樣一種身份兼容的可能性——讓人們不再需要為了選擇一座城市而放棄另一座城市，讓「香港人」與「內地人」不再是互斥的標籤，而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大灣區成令人嚮往「共同家園」
大灣區的「雙向奔赴」沒有終點。因為人心的靠近，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日復一日的積累。兩地數十年不同的發展軌跡，塑造了差異化的行為習慣、消費觀念與公共意識。這些文化碰撞，不應被迴避，也不必被誇大。相互「碰撞」本身不是問題，將碰撞固化為刻板印象才是問題。真正的「人心相通」，不是要求所有人變得一樣，而是在保留各自特色的同時，學會在差異中舒適地共處。
世界級城市群的崛起，可以被高鐵里程、GDP總量、通關人數所丈量。但它真正的刻度，藏在更細微的地方。只有讀懂這種「奔赴」背後的深層渴望——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對多元體驗的熱望、對身份共融的期待——粵港澳大灣區才能真正成為那個令人嚮往的「共同家園」。
全國政協委員、香港島各界聯合會常務副理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