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手稿展」及其他\張瑞田

  圖:「與星同行──中國著名作家手稿展」展品,馮驥才(左上)、張大春(右上)、遲子建(左下)、徐小斌(右下)的手稿。\作者供圖
  圖:「與星同行──中國著名作家手稿展」展品,馮驥才(左上)、張大春(右上)、遲子建(左下)、徐小斌(右下)的手稿。\作者供圖

  近日,「與星同行──中國著名作家手稿展」在河南鄭州舉辦,即刻引起圍觀、熱議。

  圍觀、熱議的理由不難理解,其一,這是由莫言、王振擔任出品人的展覽,莫言是當代文人書法的實踐者和推動者,一直重視作家的文字書寫能力,不止一次強調,當代作家要對傳統的寫作方式適當地保留,不要中斷作家手稿的文化傳承。作為小說家,他的文學夢是由硬筆和稿紙建構而成,當計算機文字處理系統普及,作家們庶幾換筆,文學寫作的方式有了時代性的更替和改變。其二,作家手稿已經成為稀缺產品。能夠在公共領域看到當代著名作家的文字書寫,是文學、書法愛好者的精神享受。手稿是作家的另一張面孔,這裏面有文學的意趣,生命的內涵,是一言難盡的藝術礦藏。熟悉的作家,陌生的筆跡,會讓我們情不自禁,浮想聯翩。

  聚焦作家手稿,探求作家的心靈秘密,是世界性的文化行為。應該說,哺育我們成長的經典文學名著,都是作家們用不同的書寫工具,一字一句留在紙上的。進入工業社會以後,打字機的發明,讓西方發達國家的一些作家開始嘗試新的寫作方式,他們借助工具,刷新了人類書寫的習慣。不過,大部分作家還是堅持傳統寫作方式,許多作家認為,只有用手中的筆,在紙上描繪,才能讓思維活躍,讓文思奔湧。

  然而,科技迭代,社會發展的緊迫性,要求我們調整原有的工作方式,甚至對一些良好的工作習慣也要進行放棄。這種要求有相對的「正義性」,因此從二十世紀末,稿紙、硬筆,逐漸被作家們冷落,他們以效率為本,開始在計算機上耕種文學夢想,至此,作家手稿大面積減少,甚至隱匿,很難見到。

  手稿,這個與人類文明相伴相行的文化存在,就在現代化的浪潮下逐漸弱小,難再有往日的輝煌。

  莫言為「與星同行──中國著名作家手稿展」所寫的序言,對手稿的定位極其客觀、公正:「作家詩人並不一定是書法家,但一定是具有鮮明個性的書寫者。在燦爛的中國書法史上,被一代又一代書法愛好者反覆臨摹的諸多法帖,基本上都是文人即興創作的手稿。手稿見性情,手稿蘊天真;手稿是研究作家理解作品的重要物證,也是時代書法審美的標識。」

  的確如此,先文後墨,這是中國的文化傳統。書寫的行為與目的,是為了寫文章、傳播文章。至於書寫本體的書法意義,是後於文章的發現與判斷。中國手稿的特殊性也在於此。域外文字,不具有漢字的演變過程和書寫規律,自然無法形成中國式書法的藝術特徵和審美價值。以不同字母與符號構成的文字,可以寫出波瀾壯闊的文學作品,但不會形成「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的藝術系統。於此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傳統的文人手稿,兼具實用和審美的雙重屬性,是別具一格的精神作品,是無法替代的審美對象。

  因此,對手稿的懷念,是我們對一種文化生活的懷念。

  中國手稿降維,是硬筆替代毛筆開始的,新文化運動以後,更多的作家開始用硬筆寫作,遂引起鋼筆與毛筆之爭。一些飽學之士意識到硬筆的普及會改變中國文化的生態,呼籲禁用鋼筆、鉛筆,強制使用毛筆。身居其中的魯迅看得明白,他在《論毛筆之類》一文中講道:「洋筆墨用不用,要看我們的閒不閒。我自己是先在私塾裏用毛筆,後在學校裏用鋼筆,後來回到鄉下又用毛筆的人,卻以為假如我們能夠悠悠然,洋洋焉,拂硯伸紙,磨墨揮毫的話,那麼,羊毫和松煙當然也很不壞。不過事情要做得快,字要寫得多,可就不成功了,這就是說,它敵不過鋼筆和墨水。譬如在學校裏抄講義罷,即使改用墨盒,省去臨時磨墨之煩,但不久,墨汁也會把毛筆膠住,寫不開了,你還得帶洗筆的水池,終於弄到在小小的桌子上,擺開『文房四寶』。況且毛筆尖觸紙的多少,就是字的粗細,是全靠手腕作主的,因此也容易疲勞,越寫越慢。閒人不要緊,一忙,就覺得無論如何,總是墨水和鋼筆便當了。」這番話,讓我們明白了今天的書法不是昨天的書法,今天的手稿也不是昨天的手稿了。

  當代作家的文學創作,具有更強的競爭性,比質量,比篇幅,比深度,比可讀性,當然,也要比運氣。當代文學是現代漢語的產物,不及文言文簡練,如果用筆進行物理性寫作,的確會像魯迅所說的那樣「容易疲勞,越寫越慢」。於是,聰明的人類發明了計算機,可以大幅度提高工作效率,節約成本,不再讓作家們「容易疲勞,越寫越慢」了。更讓我們瞠目的事情發生,AI寫作進入現實生活,許多寫作者們可以「不勞而獲」,也會束手無策,倍覺茫然。傳統寫作和傳統閱讀都被顛覆,遑論作家手稿了。

  莫言依然以詩意的心情對待手稿,他勠力所為,是希望全社會保留住對作家手稿的記憶,對作家手稿的研讀與欣賞。於是,他向同道邀約,讓他們再一次拿起筆,寫一寫文學的初心。或許,莫言要賦予作家手稿更大、更多的現實意義,他把展覽的展品進行新的賦能,通過拍賣,進行籌款,幫助孤獨症兒童和他們的家庭。作家手稿與公益活動相結合,提高了展覽的附加值,自然也會提升當代文學的關注度。莫言的作為,具有戰略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