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分身有術\江 恆

  圖:伊莎貝爾·韋德納的第五部小說《彷彿》。
  圖:伊莎貝爾·韋德納的第五部小說《彷彿》。

  近期英國文壇發生一件趣聞,兩位作家的小說意外「撞書」,不僅在同一天出版,而且內容也頗為相似。

  其中之一是文學「金匠獎」得主伊莎貝爾·韋德納的第五部小說《彷彿》,講述兩位在倫敦公寓相遇的陌生人,分別是因喪妻而憂鬱的前演員和想逃避家庭且工作不順的男子,他們雖然背景迥異,卻有着極其相像的外貌,甚至曾就讀同一所學校。兩人展開了一場「交換身份」的實驗,藉由扮演對方的生活,重新審視自己的失敗與渴望。另一個是暢銷書作家勞倫·J·約瑟夫的《瘦貓,野貓》,講述了剛畢業的藝術學院學生和音樂人,他們在倫敦蘇豪區的一家酒吧邂逅,開啟互相打造明星的計劃。兩本書的主人公都來自基層,都將藝術生活的享樂主義神話與收入及住房無保障的現實直接碰撞,更重要的是── 都圍繞了「分身」的主題,就如同這兩部小說本身有如分身一樣。

  儘管這種巧合並不常見,但文學創作中的「分身」(Doppelgänger)運用卻並非新鮮事。早在讓·保羅的小說《七兄弟》中,分身這一概念便首次出現。從愛倫坡的《威廉·威爾遜》、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以及詹姆斯·霍格的《罪人懺悔錄》等哥德式經典,到納博科夫的《絕望》和繆麗爾·斯帕克的《派克姆麥謠》等現代經典,分身這一概念超越了其他文學潮流,幾乎如影隨形地伴隨着讀者。在《威廉·威爾遜》中,另一個威爾遜並非鬼魂,而是主角的良心,主角試圖殺死分身,實則是試圖殺死自己的道德約束,最終導致自我的毀滅。《簡·愛》中閣樓上的瘋女人,是簡·愛被壓抑的憤怒與激情的化身,她必須在社會規範下保持溫順,而前者則替她放火、發瘋。《罪人懺悔錄》中將分身推向了更模糊的境地,主人公遇到的陌生人究竟是真的存在,還是他宗教狂熱下的幻覺充滿了疑問。

  這種幽靈般的分身形象在當代小說中也屢見不鮮。比如在黛博拉·利維的《八月藍調》中,一位音樂會鋼琴家被自己的影子自我糾纏。在華裔新銳作家匡靈秀的《黃臉》中,一位竊取他人作品的作家在網絡上遭到真正寫出她作品的女孩的鬼魂騷擾。在托比·考文垂的新作《他是魔鬼》中,一位落魄的服務生盯着他的新室友,而這位室友也是一個可以隨意附身的惡魔。在這些小說中,分身常常是難以接受、無法言說的慾望和衝動的化身。

  對於所謂的「分身」現象,早在上世紀初,心理學家弗洛伊德在其開創性論文《怪誕》中便提出,分身這種噩夢般的形象源自於人類無法完全理解自身的死亡。他寫道,永恆的靈魂及其永生的承諾使我們能夠克服對死亡的恐懼。然而,這種恐懼會以鏡像、雙胞胎,當然還有分身的形式再次困擾着我們。因此,體現在文學上,這種「雙重身份」的敘事不僅僅是為了製造懸疑或恐怖,而是更深層地反映了人類對自我認同、道德焦慮以及潛意識恐懼的探索。

  事實上,分身形象不僅活躍於文學領域,在當代文化中從電影到時尚,也幾乎無所不在。自電影誕生之初,雙胞胎這一形象便縈繞在銀幕之上,最早出現在一九一三年的《布拉格學生》中,隨後又在《蝴蝶夢》《迷魂記》和《黑天鵝》等影片中不斷被運用。近年來,恐怖片《實體》和《逃出絕命鎮》以及《銀翼殺手》系列等則賦予了這個主題新的內涵,深入探討了身份認同和名人效應等主題。比如去年上映的驚悚片《罪人》,講述一段發生在一九三○年代美國南方的故事,由演員麥可·B·喬丹一人分飾雙胞胎兄弟,該片於今年二月斬獲三項英國電影學院獎。

  在時尚T台上,英國超級名模凱特·摩絲的「替身」網絡名人丹妮絲·奧諾納,以「凱特」的身份走秀並代言廣告,而H&M則為廣告打造了與真實模特兒相似的「雙胞胎」。在柏林時裝周上,GmbH品牌發布了一個名為「分身」的秋冬系列。在現實網絡上也是如此,每個人在Instagram等社交平台中,都擁有一個自己的「數字分身」,發布經濾鏡處理、精心打造、與實際生活截然不同的照片,比真實的自己更完美、更快樂。

  正如英國文化學者所說,只要人類還需要面對內心的矛盾、社會的偽裝以及對死亡的恐懼等因素,分身這個文學與文化圖騰就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