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父母學插秧
郝興燕
12歲那年,被父親帶到水田邊,他和母親捲起褲腿,赤腳踩了進去。
父親遞給我一把秧苗,「看着,三個手指頭拿穩秧根,別太緊也別太鬆。拇指往裏一送,兩根指頭在旁邊一扶,就進去了。」 他邊說邊示範,那一連串動作,快、準、輕,像一種神秘的舞蹈,帶着一種與土地交談的韻律。
我學着他的樣子,笨拙地彎腰,手指插進泥裏。泥比想像中頑固,手指像撞上一堵柔軟的牆,秧苗放進去東倒西歪,像醉酒的人。母親在旁笑了:「用點巧勁,不是用死力氣,你得順着泥的性子。」 她過來握住我的手,帶我重新做了一遍。我感覺到她的力量如何感知泥的阻力與順從,如何在最後那一抹中,完成一次溫柔的「固定」。那一瞬間,我彷彿不是在學習一門農活,而是在學習一種與大地締結契約的儀式。
真正的考驗,是「退着走」。父親和母親早已拉開陣勢,每人把着五六行秧壟,左手分秧,右手插苗,身體有節奏地起伏,腳步卻極其穩定地、一步一坑地向後退去。但是我彎一會兒腰,便覺得有千斤重物壓在背上,骨頭縫裏都吱嘎作響,汗水流進眼睛,辣得生疼。
傍晚收工,我幾乎是被父親拖上田埂的。腰像斷了,直不起來,手上腿上被泥水泡得發白發皺,布滿了細小的劃痕。我癱在田埂上,像一攤爛泥。那片早上還空空蕩蕩、泛着天光雲影的黑色水面,此刻已被一片毛茸茸的、新鮮的綠色所覆蓋。那綠色還不成陣勢,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歪斜,但那確確實實是生命,是我們一棵一棵,安放進大地裏的綠色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