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栽下的那棵樹

  胡曉峰

  又是每一年的植樹節,走在泛着新綠的公園裏,總會不經意想起父親,想起他親手在老屋後栽下的那棵樹。

  在我的記憶裏,父親不愛多言,卻總愛在春天做一件慢事——栽樹。他總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栽下的不只是樹苗,是念想,也是希望。

  父親栽樹,每一個步驟都不敷衍。他先蹲下身,用鐵鏟小心翼翼地挖坑,鏟起的泥土要堆在一旁,拍得細碎,從不夾雜大塊頭。坑挖得不深不淺,剛好能容下樹苗的根,他說:「坑淺了根扎不牢,坑深了樹苗難透氣,就像做人,樹要直、人要正。」坑挖好後,他輕輕把樹苗放進坑裏,雙手扶着樹幹,身子微微前傾,瞇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角度,直到確認樹苗挺拔端正,才開始填土。

  填土時,他不用鐵鏟,而是用雙手捧着細碎的泥土,一點點灑在樹苗根部,邊灑邊輕輕按壓,生怕碰傷了脆弱的根。我在一旁提着水桶,踮着腳尖,笨拙地往樹根處澆水,水珠落在泥土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時不懂,只覺得栽樹是春日一件有趣的遊戲,總纏着父親教我挖坑、扶苗,可是我力氣小,鐵鏟握不穩,挖的坑歪歪扭扭,扶的樹苗也東倒西歪。父親從不責備我,只是接過鐵鏟,耐心地重新挖坑,再握着我的手,一點點教我調整樹苗的角度,他粗糙的手掌包裹着我的小手,溫暖而有力量。

  日子一年年過去,當年弱不禁風的小樹苗,漸漸抽枝長葉,長成挺拔的模樣。

  如今再回到老家,站在那棵大樹下,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原來樹在長大,人在變老,唯有親情,像樹的年輪,一圈圈疊加,越久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