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湘雅紅樓：西方來到東方\方 元
湖南長沙是一座有千年歷史的名城，但它看上去很年輕。這是我第一次去長沙旅遊，去前準備了一張清單，列出要參觀的建築。到長沙後的第一天，我便跑去看清單上名列第一的建築──湘雅醫院的紅樓。
在長沙源遠流長的歷史長河中，湘雅醫院是一條新加入的、來自西方的水系。一九一四年，湖南省政府邀請美國雅禮協會合辦醫院和醫科學校。湘雅紅樓即是當年西方來到東方、西醫初到中國的見證。
作為湖南最早的西醫醫院，湘雅醫院在中國現代醫學史上享有重要的一席。那麼，紅樓在中國建築史上也具有重要的意義嗎？我認為，紅樓作為湖南最早的現代醫院建築，僅此一點就足以使它名留史冊。
雖然早就聽聞湘雅醫院的大名，但對於紅樓的存在，我一直半信半疑。一九九九年內地出版的《二十世紀中國建築》彙編了過去一百年全國各地建成的主要建築，總數有近千座，然而，在長沙的建築中沒有收錄湘雅醫院。是不是紅樓的原建築已不存在了？
湘雅紅樓建於一九一七年，由美國建築師茂飛（H. K. Murphy）設計。一九四二年，湘雅醫院被侵華日軍燒毀。抗日戰爭勝利後，湘雅醫院在原址的殘垣斷壁上進行了重建和擴建。二○一一年，紅樓被湖南省列為文物保護單位，隨後進行了大規模的翻修工程，直到二○一九年才重新向公眾開放。在經歷了這麼多變化之後，它現在是什麼模樣？
這次長沙之行讓我撥開多年的疑雲，見到「廬山」真面目。今日人們所見的紅樓，基本由三個部分組成：一九一七年遺留的主樓牆身，一九四七年重建的主樓屋頂，以及一九五一年之後擴建的多座配樓。把現今的紅樓與歷史照片作比較時，我們可看到它在不斷地「成長」，例如，屋頂加大了，改變了形式；配樓增高了，增多了；三樓的簷口消失了，代之為白色帶形裝飾等。儘管有多處改動，但建築在整體上維持了原有的「中國文藝復興風格」。
屋頂是建築的重要特徵。誰是紅樓新屋頂的設計者？茂飛在一九三五年已返回美國，因此負責紅樓戰後重建和改建的建築師另有其人。值得注意的是，主樓的屋頂在重建時並沒有按茂飛的設計復原，而是比原來的屋頂更華麗、更複雜。從新屋頂的設計上看，我推測這位建築師具有很好的中西文化功底。遺憾的是，我們不知道他是誰。在歷史的星空上，他的名字被茂飛的光芒掩蓋了。
所謂的「中國文藝復興風格」即是中西混合的大屋頂建築。許多人可能不知道，這種建築風格的發明者和早期的實踐者不是中國建築師，而是西方建築師。在中國第一代現代建築師走出校門之前，西方建築師已在設計中式大屋頂建築。茂飛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的，但他是最出名和最有代表性的一個。
如果當年梁思成看到湘雅紅樓，他會怎麼評價？我想，梁先生會持批評的立場。作為中國古典建築專家，他一眼就能看出茂飛設計的中式大屋頂是幼稚的。不過，我要為茂飛辯解幾句。當茂飛在一九一四年着手設計湘雅紅樓時，他能看到的關於中國古典建築的設計資料非常有限。那年，未來的建築學家梁思成尚未邁入清華學校的校門。當茂飛設計南京金陵女子大學（今南京師範大學）和北京燕京大學（今北京大學）時，梁思成尚未去美國學習建築。當梁思成經過多年對中國古建築的研究，在一九三五年開始陸續出版《建築設計參考圖集》時，茂飛已離開中國。
湘雅紅樓表現了西方現代建築與東方傳統建築如何相遇，又如何相處。它是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出現的。在義和團運動之後，西方意識到，用炮艦與東方打交道，只會激起越來越大的敵意和反抗。於是，一些西方教團提倡通過辦學、行醫等柔性方式，吸引中國人接受西方的教育和科學，從而扭轉他們對西方的負面看法。
西方教團在改變策略的同時，在形象上也做出相應的配合。為了減少中國人的抗拒心理，增加文化親近感，教團要求建築師採用傳統的中國建築形式。因此，在二十世紀初至二十年代，西方教會開辦的學校和醫院大部分都採用中西混合的建築形式。
湘雅醫院的第一任院長胡美（E. H. Hume）和湘雅紅樓的建築師茂飛，即是在這個時期先後來到中國，相會在長沙。他們不是士兵，不是傳教士，而是醫生和工程師，因此比較容易被當地人民接受。在傳授西方現代知識的同時，他們也向當地人學習中國的傳統知識。胡美考察了中醫中藥，茂飛研習了明清建築。借用胡美的話說，他們是「在國家與國家、文化與文化之間架設橋樑的人」。
湘雅紅樓是茂飛設計的第一座中國風格的建築。將它與茂飛以後的作品比較，我們可看出，隨着他對中國古典建築逐漸加深認識，他的建築風格愈加中國化。當時，西方的主流觀點認為，中國古典建築是落後的、過時的，無法與時並進。茂飛經過自己的實踐提出相反的觀點。他認為，中國古典建築像西方古典建築一樣，具有適應現代建築和現代技術的能力。茂飛的觀點鼓勵和啟發了中國的第一代建築師。
如今，湘雅醫院在紅樓裏開闢了一個展覽館，讓人們通過重溫醫院的百年歷史，反思東西方的相處之道。在展廳的入口可看到胡美的浮雕像──長沙人民沒有忘記他。在中國生活了三十年後，胡美返回美國，他給後人的忠告是：「只有通過友好的途徑來到中國城堡的人，那裏的人民才會為他敞開城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