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人語 ❷/打金師傅憑信譽 打造香港黃金歲月
「打金佬」是舊時香港人對打金師傅的稱呼。許多師傅從十幾歲便入行,在老師傅的打金台前端茶奉水、跑腿打雜,一邊精靈乖巧地觀察,一邊默默把手藝記在心裏。待到火候漸成,方能獨當一面,真正成為一名打金師傅。六七十年代,香港成為外貿加工的重要港口。物美價廉的工藝、專注敬業的匠心,讓香港打金業蓬勃興旺、財源滾滾。
近年來,國際金價屢創新高,零售需求被擠壓,工費與庫存壓力俱增,不少老字號金舖面臨現金流與轉型的雙重考驗。入行60年的打金師傅余瑞慶歷盡風浪,看盡起落。面對機遇與挑戰,他毫無懼色:「世道再難,見招拆招;貨如其言,言出必踐。只要守住本分,總能在市場中闖出一片天地。」\大公報記者 李慧妍(文)何嘉駿(圖)
「我們這代人,什麼沒經歷過!」余師傅中氣十足,精神矍鑠,一邊接受大公報記者訪問,一邊處理生意往來,言談間帶着香港老師傅的幽默與江湖氣。「1978年股災、20年後的金融風暴、2003年沙士,再到2019年黑暴以及後來的疫情,都是這樣過來。」他把這一樁樁足以壓垮不少生意人的天災人禍輕輕帶過。眼下金價飆升、市場轉向,又是一道關口,他卻笑着揮手:「廣東話講,見招拆招。」
見招拆招 與時並進
「中華人民共和國幾多歲,我就幾多歲。」余瑞慶出生於新中國成立之年,今年76歲。他15歲時隻身來港,靠親戚介紹踏入打金行業,從此一把小錘敲了60載。那是個金銀器屬於貴重物品的年代,沒有相熟的人介紹難以入門。他回憶,做學徒頭幾年,端茶倒水、跑腿打雜是常態,工資每月60元,初入行時只能碰一些成本低的銀器,繁忙時乾脆在舖內過夜。這樣的日子整整四年,寒暑不輟。他主修鍛造,自嘲說:「人比較八卦,設計、拋光、鑲嵌都要湊上去看一眼、學一手。」把勤奮戲稱「八卦」,是香港師傅式的謙遜。他把自己比作「少林寺出身」,意思是打底扎實,刀槍棍棒都過得去。隨後又認真補上一句:「百藝不如一精,但我們這行,其他步驟也必須知道。」學滿出師後,他先去金店歷練幾年,見識了門道,便「膽粗粗」與友人合資開舖,一做至今。
60年間,他眼見香港成為國際珠寶匯流之地,「在職的師傅有機會接觸世界各地珠寶─歐洲的、亞洲其他地方的。香港人做手藝有自己的精髓,正因為這種精髓,香港珠寶越做越精,在行內出了名。」
「我始終覺得,做這行要有科技思維,完全要靠科技來輔助。」他說道,若沒有這個信念,可能早被行業淘汰。十多年前,他開始試用電腦繪圖做設計,用激光機輔助製作,把傳統鍛造與現代工藝拼合在一起。初期注定要交學費,「就像科學家拿獎前要經歷無數次失敗。」他笑說,失敗是殘酷的,但不從失敗裏總結經驗,就沒有第一步。熬過試錯期,才逐漸得到同行與客戶認可。也正因此,他把重心放在高端貨品上,「不做高端,很難在這行立足。」高端不只是價格,更是品質與信任的交換:每一處爪位的角度、每一道拋光的反光線,都是聲譽的註腳。
貨如其言 言出必踐
然而市場從不按劇本走。近年,全球經濟低迷、金價暴漲,再疊加天然鑽石與實驗室培育鑽石的市場變化,對傳統珠寶業造成連番衝擊。余師傅不諱言:「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年來,現在絕對是最難熬的時刻。」但他也說,還能撐住,靠的是口碑、誠信與技術,靠的是那些一路支持他的老客與新客。言談間,店裏剛好有一枚戒指出貨,他取起放大鏡做最後驗貨─一顆八克拉的圓鑽,台面清亮,圈口線條乾淨。他低聲說:「誠信一直都是我們這行最重要的。這麼多貴重物品放在這裏,我要讓客戶信我的信譽、認我的手藝,我們才能繼續撐下去。」
訪談末了,他把剛驗好的鑽戒收入盒中,交予取貨人並細心交代保養要點。「世道艱難,能做多久就做多久。」60年一晃而過,他仍每天在工作台前坐定,調燈光,看火色,摸溫度,檢查爪位的受力點,確認尺寸差不過絲,用最靠得住的方式,把客人託付的貴重物品變成可傳之物。余師傅說:「這份誠信與對精益求精的堅持,塑造了香港珠寶業長久以來的口碑。」他相信,誠信是這座城市作為國際黃金交易中心的底氣:清清楚楚的成色,明明白白的重數,貨如其言,言出必踐。